风雨九十里奔丧路

老玩童

<p class="ql-block">  美篇号:54230925</p><p class="ql-block"> 文字/图片/编辑:老玩童</p> <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三年暮春,黔西山野间的玉米苗长得漫山遍野,绿油油的一片铺向远处的山坳,洪水中学的教室里,粉笔灰随着讲课声轻轻飘落,距离初二期中考试只剩寥寥几日。彼时我寄住在洪水新桥村的舅公家读书,全靠爷爷当年牵起的这门亲戚情分,我才能离开贫瘠的老家,安安稳稳坐在学堂里认字读书。我总以为日子会顺着春日暖阳慢慢过,却不曾想一声噩耗传来,骤然撕碎了少年平静的时光。</p> <p class="ql-block">  那天午后,洪水乡海泥村二姑妈家里人请了一个人匆匆来到学校,在校门口唤我的名字,一句“你爷爷走了,家里让你赶紧回去,你二姑妈们等不了你,他们已经回大方了!”轻飘飘撞进耳朵,我手里攥着的课本“啪嗒”落在地上,白纸黑字瞬间模糊成一片。十四岁的我站在老旧教学楼的木走廊里,只觉得头顶的天骤然沉了下来,风卷着远处田埂的冷风往房屋瓦片缝里钻,心口堵得发闷,眼泪毫无预兆地淌满脸颊。在我短短十几年的人生里,爷爷是撑起我全部依靠的人。母亲早年去世,家中兄妹三人全靠父亲一人拉扯,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甚至曾凑不齐给我读书的费用。是爷爷一趟趟奔走,几番登门拜访舅公,凭着老一辈实打实的亲情,求得舅公收留我寄学,免去我在家放牛割草、早早辍学的命运。</p><p class="ql-block"> 少年时代,爷爷总牵着我的手坐在院坝老桃树下,一字一句教我辨识山间草木,讲解简单的草药知识,教我做人踏实本分,待人诚恳宽厚。他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抚过我的头顶,叮嘱我读书识字,将来不必像父辈一样困在大山里熬苦日子。那些细碎温暖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翻涌,想起往后再也听不到爷爷温和的叮嘱,再也看不见他佝偻着身子在坡上劳作的身影,我双腿发软,扶着走廊栏杆止不住地发抖。我顾不上即将到来的期中测验,抹着眼泪冲进班主任办公室,哽咽着说明家中变故,班主任代远杰知晓乡下人情,当即准了我的假,轻声宽慰我路上小心。</p><p class="ql-block"> 简单收拾好帆布书包,我快步赶回舅公家道谢。舅公舅婆看着我通红的眼眶,不停叹气,想留我歇一晚,次日一早结伴搭车回乡,可我一心只想立刻奔回大方老家,再见爷爷最后一面,哪里肯多停留片刻。舅公无奈,往我书包里塞了两个玉米面饼,又反复叮嘱路上注意安全,目送我独自踏上归途。从洪水新桥村到老家平坝村,全程将近五十公里,大半是坑洼泥泞的乡间公路,剩下全是陡峭蜿蜒的山间土路,八十年代初的乡村没有便捷班车,行路全靠双脚,或是侥幸搭上过路货车。</p><p class="ql-block"> 我出发时已是正午十二点左右,春日阳光虽不算毒辣,连续赶路依旧耗人。前二十公里通往林泉镇的路,全靠我一步一步徒步前行。沿途是连绵起伏的喀斯特小山,路边溪沟流水潺潺,田地里农人弯腰打理庄稼,一派平和春日图景,可我满心悲戚,眼前风景再美也入不了心。一路走一路默念爷爷往日对我的好,脚步不敢有半分停歇,腹中早已空空,啃两口干硬的玉米饼,喝几口路边沟里的凉水便继续赶路。等我拖着酸痛双腿走到林泉镇上,中学放学的铃声恰好响起,镇上孩童三三两两结伴归家,欢声笑语撞进我耳中,更显得我孤身赶路的凄凉。</p><p class="ql-block"> 暮色慢慢往山头压,我粗略估算路程,心底一阵焦灼,照这般步行速度,天黑前断然赶不到羊场坝,更别说翻越乌溪大坡回到村寨。真是祸不单行,赶路途中我小腹忽然绞痛难忍,一阵阵抽痛直不起腰,我只能挪到公路旁的土沟边坐下歇息,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我望着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货运卡车,心里万般无措,反复琢磨怎么才能尽快回乡。起初我站在路边频频挥手拦车,来往货车司机或是视而不见,或是摇着头加速驶过,没人愿意停下捎上一个半大少年。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步行回家已然无望,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想着扒车赶路,这是当时乡间少年迫不得已才会选择的险招。</p><p class="ql-block"> 缓过腹痛,我沿着公路寻找合适扒车的地段,平坦路面车速太快,贸然攀附极易摔倒受伤。几番观察,我寻到一处上坡陡坡,车辆途经此处都会放缓速度。我蹲在路边草丛,等一辆满载货物的货车缓缓爬坡,看准时机快步冲上前,死死攥住车厢后门的铁锁杠,双脚踩住车厢后侧凸起的平台。货车司机全然没有察觉车尾多了一个人,轰鸣着继续向前行驶。我半吊在车尾,浑身绷得紧紧的,不敢有丝毫松懈,山风猛烈刮在脸上,尘土迷得眼睛生疼,双手被冰冷铁杠磨得发麻,颠簸的车身晃得我随时都有跌落的危险。</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艰难攀附了一个多小时,货车行至大方羊场坝乌溪桥头半坡,上坡车速变得极慢,我瞅准时机轻轻松开手,平稳落到路边沙地上。双脚落地的瞬间,浑身筋骨仿佛散架,手脚麻木僵硬,许久都缓不过劲。我寻了块路边青石坐下揉搓四肢,天边已经彻底黑透,远处山野只剩下模糊的黑影,离干田村还有一道高耸险峻的乌溪大坡。</p><p class="ql-block"> 稍作休整,我强撑疲惫起身往山上攀爬,厄运却接踵而至。方才还只是阴沉的天空,顷刻间泼下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山间没有半处遮雨的地方,转瞬我浑身衣衫湿透,冰冷雨水贴在身上,冷得浑身发抖。脚下土路被雨水泡成浓稠烂泥,行走一步都格外费力,脚上单薄的塑料凉鞋陷进泥塘,挣扎几下便被淤泥彻底扯脱,转眼消失在浑浊泥浆里。天彻底黑透,四下漆黑一片,根本无从找寻鞋子,我只能赤着双脚在泥泞山路前行。</p><p class="ql-block"> 山间烂刺、碎石遍布路面,没走出多远,尖锐荆棘便扎进脚掌,一阵阵钻心的疼顺着腿往上窜,每走一步都要咬牙忍耐。雨水模糊视线,山路崎岖湿滑,好几次险些失足滚落路坎。我又冷又痛,满心委屈与悲痛交织,一边走一边默默落泪,心里只盼着能早点回到家中,见爷爷最后一面。翻过一道狭长垭口,远处隐约透出一点灯火,那是干田村亲戚吴维学的家,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顾不上一身狼狈和害羞,快步朝着光亮奔去。</p><p class="ql-block"> 推门进屋,吴家一家人刚从我家奔丧回来,见我浑身湿透、赤脚沾泥、满身泥水,连忙起身招呼,没有半分嫌弃。听闻我一路扒车淋雨、鞋子丢失,女主人立刻翻出一双洗干净的解放鞋递给我,又端来温热米汤、热饭菜让我垫肚子。饭后,亲戚怕我返程再遇大雨,取来一把油纸伞塞到我手中,反复叮嘱山路难行,务必小心慢行。短暂休整过后,我辞别吴家,撑着油纸伞继续往自家村寨赶去。</p><p class="ql-block"> 等我终于走到村口,门前小河沟因连日降雨涨起大水,浑浊河水阻断进村小路,寨中邻里忙活一天丧事,大多已经各自回家歇息,四下静悄悄的。我站在沟边大声呼喊父亲,不多时,父亲踩着浅水匆匆赶来,二话不说俯身将我背过湍急水沟。趴在父亲瘦削的背上,我能清晰感受到他的脊背微微颤抖,压抑的悲伤透过单薄衣衫传到我身上。</p><p class="ql-block"> 跨进家门,堂屋正中停放着爷爷的棺椁,几位姑妈围坐在一旁,见我归来纷纷上前问询路途遭遇,可我满心只有想再见爷爷一面的念头,全然没有闲谈的心思,径直拉着父亲衣袖,恳求让我看一看爷爷。父亲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声音沙哑疲惫:“再等片刻,我们准备开棺,让你好好看看爷爷。”</p><p class="ql-block"> 不多时,众人合力掀开棺盖,昏黄煤油灯光下,爷爷静静躺在棺椁之中,双目轻轻闭合,面容平和安详,不见半分痛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我一步步挪到棺木旁,凝视爷爷熟悉的脸庞,往日相处的点滴尽数涌上心头,积攒一路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无声落在棺沿。父亲站在身侧,低声劝慰:“人总有百年归世的时候,爷爷走得安稳,你莫太过伤心。他临走前,还一遍遍问起你,惦记你在黔西读书,不知道你近况如何。等明日一早,我们就送爷爷上山安葬,你回学校一定要用心读书,别辜负爷爷和我的期盼。”</p><p class="ql-block"> 听着父亲的话,我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不停点头,含泪退出堂屋,独自回到狭小的卧房。奔波整日,饥寒交迫,悲伤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和衣靠在床边,昏昏沉沉浅眠。不知睡了多久,父亲与二姐推门进来轻声唤我,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寨里帮忙办丧事的乡邻早已齐聚院坝,人声、器具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出殡的时辰到了。</p><p class="ql-block"> 众人合力将爷爷的棺椁抬出院门,门前小河沟的洪水依旧汹涌,乡亲们不避泥泞,搬来长条板凳垫在水中,稳稳搁置棺椁。父亲与二叔端着土酒,逐一向帮忙的邻里、亲戚敬酒道谢,我跟在父亲身侧,主动招呼往来乡邻,大哥也前后奔走搭手忙活。寨里乡亲看着我们兄妹三人懂事,又见父亲独自撑起全家的难处,加上二叔家的为人处世也很好,他们办事格外尽心出力。</p><p class="ql-block"> 彼时乡村还未通平整公路,通往门前大山野鸡塆责任地的路全是窄陡山径,棺椁只能靠众人人力抬送。一行人抬着棺椁先蹚过村中小河沟,走出村寨便直面陡峭大山,山路狭窄崎岖,山崖险峻难行。抬棺的乡亲分成两班轮换,有人在前牵引绳索借力,有人在后稳稳托住棺木,所有人齐心协力,一步一步缓慢往山上挪动。山间湿滑难行,没人抱怨路途劳苦,相互搀扶照应,不多时便将棺椁送到安葬的地点。</p><p class="ql-block"> 众人合力挖坑、填土、垒起坟茔,将爷爷妥善安葬。忙完一切回到家中,我不经意间望向父亲,他连日操劳,双眼布满通红血丝,眼圈湿润,藏不住满心哀痛。几位姑妈围坐在灶屋旁,个个满面泪痕,幺姑妈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同我谈心:“小马,你要懂事听话。你爹费尽心思把你安置在黔西读书,这份苦心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千万不能辜负他。你爹这辈子实在太不容易,独自拉扯你们兄妹三人长大,熬过数不清的苦日子。先前家里条件实在窘迫,给他寻的后妈没能长久留下,我们这些姑妈看在眼里,却无力搭把手。往后你们三兄妹要彼此团结,多体谅帮扶你父亲,我们看着他孤苦,心里实在难受。”</p><p class="ql-block"> 我垂着头,静静听幺姑妈句句叮嘱,一遍遍地用力点头,心中牢牢记下长辈的劝诫。三天后,完成复山的丧葬流程,丧事才算告一段落。我与三位姑妈一同动身返程,二姑妈同我返回黔西洪水回家,我要继续读书,三姑妈与幺爸去往贵阳清镇回家。一路走在山间路上,我望着连绵群山,心中反复思索人这一生究竟为何奔波劳碌。爷爷操劳一辈子,费心操持,帮几位姑妈、二叔各自成家,即便家中谈不上立业安稳,也耗尽了全部心力,本该稍稍安歇,却骤然撒手人寰。</p><p class="ql-block"> 我终于读懂父亲反复叮嘱我读书的缘由。父亲年轻时参军做工程兵,因年少旧社会缺少读书机会,没有文化,在部队处处受限,吃过不少没学识的亏,深知文化知识对山里孩子的分量。大哥早早辍学,已然成年,父亲全部的期盼,都落在我身上。加之父亲告知,爷爷离世前仍心心念念牵挂我的学业,我心中更添一份沉甸甸的责任。纵然没能听见爷爷最后的亲口嘱托,可父亲、姑妈们的话语,爷爷生前的教诲,全都刻进了我的心底。</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自那次九十里风雨奔丧之后,我彻底收束心性,一心扑在学业之上。每日课堂认真听讲,放学后把当日所学全部温习梳理,提前预习次日新课,一丝不苟完成所有课业。回到舅公家,也不再偷懒懈怠,主动承担一些家务,挑水、放牛、割草样样上手,在日复一日劳作里练出自食其力的本事。当年那趟泥泞、寒冷、惊险的奔丧之路,如同刻在骨血里的印记,时刻提醒我对爷爷的期盼、父亲的艰辛,提醒我大山之外,唯有读书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人生路。</p><p class="ql-block"> 几十年岁月匆匆而过,黔西、大方的乡间早已通了平整公路,货车、客车往来便利,再也不用少年扒车冒雨赶路。春日花开依旧,可当年那个在风雨里赤脚奔丧的少年,再也见不到那个牵我认草木、教我好好读书的老人。那九十里浸满泪水与泥泞的山路,藏着少年最深重的离别之痛,也藏着一份改变我一生的期许,岁岁年年,难以忘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