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毗邻泰安高新区嘉和北区的A区大院,新建有一处名为嘉和园的公园。公园开建的时候,从别处移过来不少的古树。在西北角的池塘边,就有一棵古老的柳树引人关注:它同根丛生着六条树干,那沟壑纵深的树皮,仿佛每一条皱纹里都灌注着百年的风雨。尽管个别地方已出现被虫蛀雨蚀皮层脱落的迹像,但一点儿都没影响那六条如铁的树干紧紧相拥着仰望蓝天,进而在高空中联手编织起一片遮天蔽日的浓荫。</p><p class="ql-block"> 我对这棵树的注视,除了树干的奇异之外,还在于它根部立着的那方刻石,上面朱红描绘着的“六合同春”四个字,是我们学校的汤贵仁教授题写的。平时在嘉和园里散步,你不时就会遇到或立或卧的泰山石,每一块石头上,大都会有书法摹刻。不过在我看来,其中除了中石、杨辛等个别大家之外,其他有些附庸风雅者,那题字虽然都刻在体重而放置显眼的石头上,可从立意到书写,却让人往往难以苟同。与它们相比,立于六干丛生柳树下的那方“六合同春”石刻,虽然偏处一隅很不起眼,却是至为应景的。</p><p class="ql-block"> 从六合包含的天、地、东、南、西、北之本义,到同春预设的万物共荣、天下太平之祈愿,继而再联想到自古绘画中“六鹤”“鹿鹤”等元素寓意的谐音梗的递增流变,足以能让人深切地感受到,随着“六合同春”文化内涵在社会发展过程中的不断增生,这方石刻不但在文化寓意上负载满满,而且还在历史血脉的跳动中散发出一种能量可见的生命温度。</p> <p class="ql-block"> “六合同春”的题写者汤贵仁教授,今年已经92岁了。他扎根于泰安师专几十年,讲授中国古代文学,曾出版《韩愈诗选注》等。进入晚年则转向以泰山研究为主,他的《历代帝王与泰山》《历代文人与泰山》《泰山封禅与祭祀》等著作,在诸多方面填补了泰山研究的空白。汤老师曾担任泰安市政协副主席,在嘉和北区A区建成后,他和我一样,都从文化路搬到了高新区居住。前些年在大院里散步遇上,每次都拉着我一起围着大院转圈聊天。后来腿脚不灵耳朵也听不清了,出门散步时看到他,我上前打招呼,简单寒暄过后,他便催我赶快离开:说他走不动了,别影响我散步。</p><p class="ql-block"> 每当这时,我便会心生感慨,人生真得是很短啊。想当年,不乏有人说汤老师恃才傲物,包括他的有些学生,也会对其产生某种敬而远之的心理。我没听过他的课,我夫人倒是她的亲学生,而汤老师的夫人何蕴秀女士则是我尊敬的老师,她当年教我们现代汉语。所以我对他们夫妇二人比较熟悉。尤其搬来嘉和之后,因老两口的儿子远在国外,有时我也会在他们需要时帮些小忙。不管别人如何评价,我对汤老师的学问一直是很佩服的。而且我深切地感受到,随着年事的增高,他的脾性也变得越来越平实了。一次,汤老师在门卫那里听说我夫人从美国回来了,便即刻拄着拐杖过来,就是想见个面说会儿话。说起人老了容易念旧,那声音竟然有些哽咽。</p> <p class="ql-block"> 我这次回国后,发现汤老师很少出门散步了,如果不去他家里,我们便很少见面。不过我早晚在大院里散步,只要拐向嘉和园里,走到六干丛生的那棵柳树下,都会在“六合同春”的石刻前放慢脚步。有时还会驻足片刻,认真地观察那方石刻,发现那题字描红里透现出的笔迹,含蕴着越来越明显的晚年的平易与宽厚。这课古柳树,不知道在别处站了多少年才又被移到这里,它那并立着的六条树干,像是六位老人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加上树根旁石刻上那彰显着岁月幽深的墨迹,便促成了历尽沧桑的活体汇聚“嘉和园”的感人景象:人的笔墨平淡从容、沉静如水,树的枝干苍桑粗粝,刚劲如铁。人高寿字安然,笔画间满是人间烟火的福泽;树高龄皮层厚,褶皱里深藏着天地悠悠的风霜。</p><p class="ql-block"> “六合同春”的石刻,年年岁岁相守着一棵古柳,它六条树干共享着一脉树根,同呼吸、共命运。春天来了一起抽芽,夏天到了共织浓荫,秋天不惧落叶,冬天同裹霜雪。我想,这才是“同春”的真意吧?上下古今天地四方,<span style="font-size:18px;">不计春秋冬夏,永远根脉相连,共同栉风沐雨,同守一方水土,期盼着</span>在同一场春风里舒展筋骨。总之,历经风雨的老年笔力,遇上饱经风霜的古柳根系,人间的寿数与大自然的寿数便由此达成了默契。一棵柳树,一方石刻,加上一个鲐背之年的老人,所构成的独特风景,带给人的是无尽的遐想与沉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