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北纪行

黄宝成

水北纪行

黄宝成

鼎邑北郊，御屏山麓，有一古村名曰“水北”。因村落坐落于桐水之北，故得此名。水北村踞闽浙咽喉要道，自古声名远播。其地东接贯岭西山村，西与桥头村隔江相望，南临程家洞，北通贯岭透埕古村，四境通达。漫步其间，远眺可见金滩新区盛景，近观则有江岸蒹葭摇曳生姿，天然水岸灵动别致，处处皆成诗画。溯其渊源，水北村自唐宋开基发祥，千年文脉绵延至今。

此地区位得天独厚，素来是闽浙两省往来第一道门户，向南连通福宁腹地，一路畅达省城福州，自古商旅络绎不绝、要道四通。据史料记载，水北渡始于唐宋，盛于明清，延宕千载岁月。清乾隆元年（1736），时任芦门巡检司巡检包融于此设渡置役，招募渡夫值守，便民通商，并勒石《奉宪永禁》为渡夫立下规矩，足见其自古不可替代的交通地位。

古时水北古渡滔滔东流，江面舟楫如梭、帆影点点。南北江岸人声鼎沸、车马络绎，往来行人比肩接踵，络绎不绝。晨光初露之时，渡口便已热闹喧嚣：荷锄负篮的农夫村妇，奔赴考场的莘莘学子，步履匆匆，争相渡江；公务奔波的衙署小吏，走南闯北的贩夫走卒，乘舟逐浪，往来不息。熙攘渡口载满人间烟火，粼粼江水映照尘世百态，这般商旅辐辏、舟车云集的繁盛图景，在千年时光里久久存续，成为闽浙商贸交融最鲜活的印记。

昔日水北渡口商旅云集，一派繁盛景象。依傍渡口而生的水北溪老街，商铺、客栈鳞次栉比；此地又是闽浙古官道驿站，南北往来客商终日不绝。始建于唐开元十四年（726年）的水北庵坐落驿道之侧，古时亦兼作驿站，供途经的客商与官吏歇宿落脚。

水北桥头的几块石碑，是水北桥历经百年岁月沧桑的历史见证。据说水北渡口废后，最初建简易碇步，供人涉水渡江，历经风雨侵蚀、洪水冲刷，屡圮屡建、代代修缮。清嘉庆《福鼎县志》载:“水北桥，旧为碇步，水涨辄没。嘉庆六年(1801)，县令岳廷元倡建石桥，长五十余丈，行人便之。”水北桥建成后，彻底打通了闽浙陆路通道。几百年来，石桥静卧江上，既是全闽交通要道，亦是闽浙往来咽喉，承载着无数行人步履，见证着两地经贸互通、人文相融，默默守护着一方山河安宁。

　　水北地界毗邻浙壤、近江临海，地势雄峻，自古为兵家必争之要隘。古时桐山隶属福宁府，地域虽不算广袤，却扼守闽浙咽喉、外控东海海域，历代皆设边防戍守。清嘉庆丙辰年间，倭寇频频袭扰东南沿海，边境烽烟四起，福宁府危在旦夕。时任瓯郡同知黄钏临危受命，率军入闽驰援；大军自鹿城启程，过昆阳、越分关，千里长途奔袭，屯兵列阵于水北江畔，以抵御来犯倭寇。此战敌众我寡、兵力悬殊，黄钏身先士卒浴血奋战，最终壮烈殉国。黄钏遇难后，他的同僚苏州嘉定进士殷都作《挽黄后谷以温郡司马战死于倭》一诗悼之：“桐山山头日光死，援抱鼓之声不起。两翼急败中权崩，王人恸哭夷人喜。须髯如戟黄大夫，白刃相胁胡为乎。留余赤心报明主，付汝七尺羞非夫。上方拊髀俄闻奏，不惜恩霏自天授。再传已睹赎簪缨，千祀仍闻开俎豆。闽越于今日用兵，睢阳为鬼亦如生。但逢雨雨风风夜，人见亲提铁骑行”。黄钏舍身报国的忠义事迹载入方志史册，为桐山山水铸下凛然风骨，长存浩然正气。水北战火旧事不止于此，另据《福鼎乡土志》载：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平阳金钱会首领谢公达率领金钱会农民起义军攻打水北溪，被秦如虎率领的清军击败。十二月十六日，贼大至，如虎率师以御，自驻水北溪桥，遣游击许中标与贼战于万古亭。大破之。”

山水清淑之气，必毓为人杰。水北自古文风昌盛、名士辈出，一方水土孕育许多文人名士，留存千古翰墨风流。江畔的御屏山“容斋”书轩，为宋代隐士高昙居所。清嘉庆《福鼎县志》载:“御屏山，在治北五里。横展如屏。旁有岩山如伏虎，曰白虎岩。前为紫荆山。《名胜志》:“宋秘书郎高昙容斋在此山麓。”高昙避世山居、栖身水北，朝夕与青山为友、与江水为邻，潜心治学、笔耕不辍，经年累月著作等身，以笔墨修身，以文德育人，成就一方文脉佳话。

除高昙外，南宋先贤高融，曾任职司户，为官清正廉明、刚正不阿，恪守本心、一身正气。晚年看淡仕途、恬然归隐，于水北江畔筑建“无余堂”，傍水而居、潜心读书。终日与书卷为伴，于山水静谧中参悟本心，悟得“无余”之心境，活出淡泊超然的人生境界。此外，境内一览轩更是历代文人墨客的雅聚之地，四方骚客名流慕名而来，登临轩中，凭栏远眺山水盛景，吊古抒怀、赋诗言志，折柳赠别、以文会友，诸多风雅故事流传至今，成为文坛佳话。

“双髻凌云”位列桐山八景。此地双峰并立，状若女子螺髻，故而得名双髻山。清嘉庆《福鼎县志》有载：“双髻山，在治东北五里。双峰并峙，形如螺髻，旁有龟峰。”《福宁州志》亦记，山巅高处留存一览轩旧迹，昔日徐履、卫子坚常到此登临休憩。据嘉庆《福鼎县志》补充，一览轩坐落于县城东北五里处，相传为南宋朱熹讲学之地，本地名士杨通老、高国楹皆曾追随朱熹游学于此。

时朱文公女婿黄榦同游双髻山，有感于此地风光与文脉写下那首：“万山环立两山高，伯仲曛篪风味多。轩冕直能惊俗子，乘薇千古不消磨。”的不朽绝句。

“御屏积翠’是桐山八景之一，此间山水风光秀绝，自古引得无数文人墨客赋诗咏叹。清代福鼎县令萧克昌踏访此地，沉醉于青山秀水，感慨福鼎虽在明清抗倭岁月涌现诸多忠勇之士，这片钟灵毓秀的沃土更当英才辈出，遂作《御屏积翠》，留下“海隅自昔多名胜，可有英豪应地灵”的千古慨叹。

灵山秀水孕育不屈风骨，此地自古忠义相传。明代黄钏驻守水北抵御倭寇，以身殉国；近代高滩女英雄金维娇舍身救国、慷慨赴义，恰好印证了萧克昌诗中“地灵育英豪”的期许。

水北文脉源远流长，千百年来历经烽烟起落、许多爱国忠魂皆在此地留下印记。岁月流转至今，这里古韵依旧，新景更添风华。沿江清流萦绕、氤氲出万千灵气，蜿蜒江水滋养两岸草木生灵。江面之上，鸥鹭低空盘旋，翩跹起舞，时而俯冲江面窥探游鱼，时而展翅翱翔划破长空，灵动盎然。江畔草木葳蕤、终年常青，四季繁花次第绽放，景致清幽秀美。

晨昏的水北江岸，游人往来不绝，三五成群、骈肩联伞，漫步观景、谈笑风生。淼淼桐江碧波万顷、波澜不惊，江水安澜澄澈，林间百鸟争鸣、声声悦耳，满目皆是生机盎然的太平盛景。江畔荷塘是绝佳景致，每至盛夏，荷花次第盛开，红白相间、亭亭玉立，清水濯芙蓉，朵朵风姿绰约，清风拂过，荷香四溢，沁人心脾。

园区之内，步道蜿蜒曲折，曲径通幽。临水长廊绵延伸展，仿古亭阁次第排布，移步换景、一景一韵。沿江绿色步道贯通全境，可供游人漫步休闲、临江垂钓、观芦听风。春赏樱花、夏观荷影、秋揽清霜、冬品静幽，四时风光各异，步步皆是诗情画意，满目风光令人流连忘返。

鼎邑当代文士许明忠先生慧眼识佳境，择水北坪园而居。此地远离城市喧嚣，山水清幽、静谧雅致，无车马之喧，有诗书之韵，是修身治学、潜心创作的绝佳之地。先生于此安居治学、深耕文墨，在青山碧水间感悟自然、沉淀初心，以笔墨书写水北山河之美、传承千年文脉，让古老的水北山水，在新时代焕发全新的文化光彩。

鼎邑水北，从唐宋古渡的舟楫繁华，到明清石桥的岁月沧桑，从先贤名士的风雅故事，到今朝山水的清丽新颜，这片土地历经千年沉淀，古韵悠长、新景盎然。行走水北，揽一江山水盛景，阅千年岁月浮沉，一草一木皆含诗意，一渡一桥尽是文明，不负水北山水佳境，不负千年人文盛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