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风流看蓉城

清葆

自古四方风尚，多随苏式流转，而西蜀锦城独成一派，千百年自成审美源流。唐人漫游天下，见蜀中女子妆饰衣袂，无不叹服；明清文人游历西川，亦记成都风气引领西南，有云：“蜀人以为美者，则滇黔荆楚随而效之；淡者，则四方随而简之。”

盛唐之时，玄宗避乱入蜀，命画工绘《十眉图》，横云、斜月诸式，尽出成都闺阁妆台，一时海内女子皆摹蜀眉，远山眉之范式，自卓文君开先河，绵延千载不衰。后蜀孟昶遍植芙蓉于城垣，成都遂号芙蓉城，花蕊夫人衣裁蜀锦、鬓簪芙蓉，一时光艳传遍中原。及至近代，凡谈市井女子仪容、服饰、才情，必分苏、蜀两脉；苏式清雅婉约，蜀风明艳疏朗，各领半壁江山。

蜀地文士论戏曲、品女子容色，亦自有一套市井美学，不似江南文人多拘雅致，反倒兼容烟火野趣。川剧融合五腔，登台女伶之姿容妆扮，既是台上程式，亦是成都民间女子日常审美的缩影。若仿古人篇目，可分“选韵”“修妆”“制衣”“习艺”四章，凡论蜀女之美，总以“气韵”二字统摄。换作今时白话，便是：何以得烟火里的鲜活风姿，如何兼具温婉与爽利，尽藏锦城千年女子的生活意趣。这般直白鲜活的审美论调，彼时正统老儒斥为“纵俗荡情、失闺阁之规”，却自市井茶铺、浣花溪畔，深得寻常女子偏爱。

世人常言“美色”，何故先“韵”后“色”？“选韵”一篇，虽也谈及肤泽眉眼、身姿体态，落笔终归于浑然天成的气韵。古来描摹蜀女体态，亦有“肤若浣溪纱，眼如锦江波”之旧句，以今时眼光看，难免囿于古人审美定式，然蜀地流传两则旧事，便将“气韵”二字道得分明。一则说女子不必浓妆艳饰，三分疏朗气韵，胜七分皮相艳丽；一则记浣花溪畔浣纱女子，素衣荆钗，临水而立，一众锦衣仕女反倒黯然失色。足见蜀人心中，美不在雕饰堆砌，而在自在舒展的风骨，是巴蜀山水养出的坦荡灵秀，绝非刻意搔首、华服堆砌可得。

俗谚虽云“三分相貌，七分妆饰”，成都女子修容之道，却讲究顺天然、简雕琢，不尚繁复堆砌。今日美妆品类万千，换肤塑形屡见不鲜，古时蜀地妆术，只在顺势润色：所谓“净面”，取蜀中皂花、茉莉膏洗去尘浊，眉目自显清亮；所谓“熏香”，采腊梅、栀子制香膏，淡淡萦身，不求浓烈熏鼻；所谓“点黛敷脂”，眉取浅黛轻描，颊施淡粉，不尚浓艳重彩。这般清淡妆法，放在今日街头，依旧适配寻常烟火，不见过时。

蜀人素来敢为新风，却也常有文人对城中迭代不绝的妆饰款式多有评议。唐宋以来，成都女子髻式屡出新样，垂云髻、芙蓉髻、环溪髻，层层以假发衬垫，蓬松高耸，行走间鬓发轻扬，风靡西南诸省。有本地文士撰文讥评，称其“堆髻如山，累赘不堪”，可城中女子依旧争相效仿，甚至流传俚曲咏新式发髻：“锦城女儿巧梳妆，高髻堆云映锦江。休道江南时样好，蜀中风韵自无双。”

彼时蜀地织锦技艺冠绝天下，蜀锦纹样繁复、色泽鲜亮，自古价比黄金，却也衍生出不少争议。文人论及蜀中新式发髻，多嫌厚重，可蜀地女子自有巧思，以轻薄通草、彩绢制仿真芙蓉、海棠，四时可簪，价廉而逼真，不必等待花期，深得市井女子喜爱。李渔盛赞苏州通草花，殊不知成都仿真花工艺更早盛行，蜀绣点缀其上，花叶纹理几可乱真，寻常人家女子皆可置办。

衣饰鞋袜，最见一城审美底色。蜀锦裁裙，古来便有两种名款，一为浣花百褶裙，锦料鲜亮，褶纹细密，赴宴出游穿来雍容华美；本地文人虽赞其形制精工，却又劝人俭省，外出用十幅锦料，居家可减至八幅，惜物力、合家常。另一种芙蓉月华裙，一褶之内织满七彩芙蓉纹样，日光下流光漫溢，极尽巧工，却遭时人诟病物料耗费过甚，称其奢靡。成都女子又好绣香罗袜，袜底绣蜀花，内置茉莉、沉香细末，缓步则暗香随行，守旧士大夫视之为“服妖”，可宽窄巷子、锦里街巷，千百年来，这般精巧衣饰从未断绝。

蓉城自古有“蜀出才妇”之说，不重“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旧规，市井闺秀多读书习字，琴棋书画、丝竹高腔皆有涉猎，恰是川剧盛行造就的风气。论戏曲声腔，昆曲独擅江南，而高腔、灯戏扎根蜀中，唯有成都一地，伶人唱腔兼具清亮婉转，川中各府州县皆不及。旧时戏班挑女伶，必寻锦城女子，身段灵秀、吐字明快，身价远胜别处。

市井之姿出于天性，戏台之韵贵在似天然，这是成都千年生活美学的核心。寻常女子坐茶馆、游锦江，一颦一笑自在随心，是天生气韵；川剧台上伶人，台步、唱腔、眉眼皆有章法，苦练功架，却要褪去刻意雕琢，演来如同日常随性。今日文殊坊、浣花溪畔，无数青年身着汉服漫步，淡妆束发，不刻意摹古、不堆砌珠翠，恰应了锦城自古的审美心法：不必刻意做台上美人，只守寻常自在心性，方是蜀地独有的风流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