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作赏析】重庆的山到底有多美？读完徐庶这14首诗，才算真正读懂山城

邓氏文化

编辑：翔歌 刊首语》说起重庆，很多人只记得火锅与夜景，却少有人读懂藏在巴山渝水间的山川诗意。一级作家、当代实力诗人、中国地质作协副主席徐庶，踏遍巴渝大地，写下14首咏重庆群山组诗，平顶山、云篆山、金佛山、缙云山……座座名山入诗，一山一意境，句句藏哲思，首首惊艳，韵味无穷。 ❐平顶山山孤独已久放眼沙坪坝、两江新区、渝中半岛尚无一块鼠目之石，可成山 也没有，一座峰与之匹配嘉陵江自知站起来也不是峰 四月，一座山被鲜嫩鸟儿啄醒。山之孤大把浪费红叶、月季和绒球花我一腔空寂之词 不轻易交付寂寞如云朵压顶一座山平息，任凭花儿去骄纵 ❐云篆山红日要落了—— 汽车加速度。我们一群人把一颗心事沉重的日头往云篆山顶推 我们在知青山庄小憩，烤茶柿饼、红薯、大枣不急着熟时间分成几份夹烤又一颗日头，刚好托在杯中 在池边，还有一颗落水的红日对诱饵了无兴趣夜色担起人世之重 那么多红日竟没一颗扛得住先于我们坠下山去 ❐铁山坪 暮色统治铁山时没有一棵铁树站出来指证一条歧路 细雨并非第一批进山它们，仿佛要为一群人扫清什么 我们在山里民宿夹着月光，烤问桔、饥饿和粮食一只羊被扒光绑架在火上什么都没承认 满月太过圆满，与我们略有一丝触手不及的误差 ❐照母山 趁人相思时，照母山被红豆占领了 那么多低头怀春的红豆把一座山也压弯了 这时节，当你试图忘记幸好有红豆，幸好红豆并不夺人所念 两个年轻人，一人摊开一只手在一粒豆上搓出闪电 人世无奈啊，往往拿一粒豆撒气 雨季，那么多红豆再没人领那么多相思就要成为一个个悬案 ❐火凤山 我不缺黑，半生都被夜色屏蔽“节制船屋”泊在湖岸随时可能把友人载走随时，要把肉身徐庶也载走留下另一个失去皮囊的我火凤山湖心那盏灯在灯火中迷了路就像我，时而在我们中找不着自己 ❐歌乐山视线可及的云朵，有触手不及的高傲 云层涌动，楼房飞起来歌乐山的黄昏，神赐予一座城翅膀 山长出更多山，嘉陵江膨胀出千万条江 而在云看来，楼爬得再高终与蝼蚁一个样 ❐缙云山 入夜，我们乘清风、邀明月民宿像一盏灯，挂在半山腰松树上 稻田蛙声暴动似有万马千军，图谋占领山头 蜘蛛不紧不慢，网已张，我们这些旅人与一只触网蚊蝇命运何其相似 ❐高梁山 一帧山过于清醒，出自云点染的国画 入夜，鸟儿已收敛掌声雾像一群乡亲远远围拢来抬着小汽车忽而高忽而低地走漫山马儿竿正布景一部欢迎片梁平那些兄弟，只在故事转换时悄然出场 灯火在，大山不眠，刨猪汤上桌萝卜排骨中有好客主人信手摘的几片云朵一盘小肠连起来，可绕山几圈雾中一场偶遇，曲折并非结局 微醺，我们扛着猪蹄下山脚飘在云间，替我们行走的是两只停不下来的猪蹄 ❐明月山 一棵寿竹消失在明月山这事儿惊动梁平百里竹海 让竹挑出长相一样的卧底，且不动声色是一件棘手的事 我加入，并未引起竹子不安我疾步，穿越，竹也在穿越仿佛整片竹林只有一棵竹在奔跑 竹时而穿过我，成为我的前世时而并肩成为我的兄弟时而，穿过又折返 再次穿越我的竹悄悄取走了我，替我完成了一次钦点 ❐金佛山 一条步道穿过竹林抢在前面占领金山之巅 ——怎么走，都是后来人 居高不宜放歌。对蓝天似乎得放弃平视 对佛，似乎只能闭目、躬身 晨光用过的云朵，一行行只剩下枯骨，脊髓里的节拍已被拿走 一些碎片，更像人间弃用的溢美之词 ❐巴岳山趁龙在山上潜伏、打盹我们一行人蹑手蹑脚，踏夜雨进山 雨，只替我们抹平了来路想想，俗世短暂得多么不可知 一滴雨与另一滴的间隙，竹子没忘生长鸟雀也抓紧恋爱繁衍 木鱼声歇，巴岳寺守着一条走进云深处再也回不来的小路 ❐黄瓜山 山像一个心事沉重的人，掏出雪梨却不知掷给谁 在雾的白色统治下，方向是多余的睁一只眼闭一只也是多余的 在这个世界，人们依靠听力来辨别是非，而失聪者置身漩涡却不自知 汽车在棉花上颠簸，看似天下坦途而深渊都被作假 ❐铜锣山 她趴在草叶间，草叶瞬间成为绽开的花朵她从一声尖叫中来她的名字叫“尖叫” 她从赞美中来，把赞美又赞美了一遍她起舞，偌大的铜锣山也跟着篝火舞动溪流站起来，成为瀑布，用瀑布的礼仪鼓掌云朵落在水中 她一出生就背负沉沉光环她一生追求的是把光环退给山野 ❐七曜山 草，爬到海拔1500米是一座峰 众多草，抱团坐下来成为草原。但只有少许 几棵草，有幸被云选中腰板平直，不对风哈腰点头被赐名红松和草人 ……马看在眼里，似咀嚼，低头表示同意 徐庶十四首重庆群山组诗赏析 一级作家、当代实力诗人、中国地质作协副主席徐庶，以行走重庆群山的亲身阅历，将平顶山、云篆山、铁山坪、照母山、火凤山、歌乐山、缙云山、高梁山、明月山、金佛山、巴岳山、黄瓜山、铜锣山、七曜山十四座山城名山逐一入诗，融山野实景、人间烟火与人生哲思于笔墨之间，十四首诗作风格各异，情景兼备，首首意蕴悠长。 《平顶山》扎根重庆主城繁华地带，在沙坪坝、两江新区、渝中半岛的喧嚣环抱里，勾勒出一山独峙的孤峭姿态。放眼整座城区，寻不到风骨相称的山石奇峰，就连嘉陵江水也自知缺少山岳的挺拔。四月春鸟唤醒山林，红叶、月季、绒球花肆意盛放，喧闹春色反倒衬托出山的孤寂。诗人借山喻己，纵然内心藏有空寂心绪，也不愿轻易流露落寞，任凭繁花纵情烂漫，始终守住内敛自持的清醒风骨，在闹市之中保有一份独立与沉静。 《云篆山》构思灵动新颖，一行人驱车向着落日奔赴，好似合力推着沉甸甸的夕阳攀上山顶。在知青山庄围坐小憩，慢烤茶品、柿饼、红薯与大枣，慢悠悠消磨闲散时光，落日化身三重光影，一重沉坠西山，一重倒映杯中，一重落入池塘，虚实红日相映成趣。夜色缓缓笼罩大地，方才热烈明媚的落日纷纷提前坠落，暗含美好时光易逝，再绚烂的光景，也难以承载人世万般沉重，闲适的山野闲趣之下，藏着淡淡的时光感慨。 《铁山坪》营造出朦胧冷峻的山野氛围感，暮色笼罩整片山林，铁树默然伫立，不愿对俗世歧路加以指证，绵绵细雨悄然进山，仿佛在为游人涤荡凡尘。众人栖身山间民宿，伴着月光围坐烧烤，在烟火气息里拷问温饱与生存，被架在炭火上的羔羊默默承受炙烤，始终无言辩驳。天边圆月圆满无瑕，反观人间世事，却总存有缺憾与距离，在山野烟火与清冷月色的碰撞中，生出对圆满与遗憾的深层思索。 《照母山》以经典意象红豆贯穿全诗，相思时节，满山红豆缀满枝头，沉甸甸的情愫几乎压弯山峦。红豆本是寄托思念的信物，让人想要放下执念，却又忍不住被心事牵绊。年轻游人指尖揉搓红豆，心绪激荡如同迸出闪电，渺小的红豆成了人们排解烦闷、宣泄无奈的载体。待到雨季来临，满山红豆零落飘散，无人捡拾认领的相思无处归宿，最终化作一桩桩没有答案的心事悬案，将人间细腻婉转的相思遗憾描摹得淋漓尽致。 《火凤山》侧重向内的自我审视，诗人坦言半生常在阴郁低沉的心境中徘徊，湖边停泊的节制船屋，暗含离别随时降临的隐喻，仿佛肉身随时会乘船远去，只留下剥离皮囊后的本真自我。湖心一盏孤灯，在满城灯火里迷失方向，恰似人在人群喧嚣之中，常常迷失本心、找不到自我定位，借湖畔夜景抒发独处时的自省与孤寂，意境幽寂深沉。 《歌乐山》选取黄昏云端独特视角，云雾翻涌之时，楼宇仿佛凌空飞起，生出奇幻视觉效果。群山层叠衍生出山外之山，嘉陵江烟波浩渺幻化出万千支流，视角抬升至云层之上，方才巍峨高耸的城市建筑，也渺小得如同蝼蚁。诗人以宏大天地对照俗世人间，跳出市井狭隘眼界，尽显豁达通透的人生格局，气势开阔，立意深远。 《缙云山》勾勒出鲜活的山野夜景，入夜之后清风为伴、明月相随，半山腰的民宿宛若一盏灯笼悬挂在松枝之间。山下稻田蛙声齐鸣，声势浩荡，犹如千军万马企图占据山头。蜘蛛静静织就罗网，静待飞虫落网，诗人由此生发感悟，奔波在外的旅人，与触网蚊蝇的命运何其相似，在悠然的山野夜景里，暗叹世人皆被世事牵绊，难逃俗世罗网。 《高梁山》宛若一幅云雾晕染而成的淡雅国画，夜幕降临，飞鸟归于沉寂，薄雾如同淳朴乡亲缓缓聚拢而来。山间充满浓郁乡土气息，刨猪汤、萝卜排骨、卤小肠摆满餐桌，随性采摘的云影融入菜肴，平添几分浪漫。众人尽兴微醺，扛着猪蹄踏云而归，脚步飘忽在云雾之间，用诙谐接地气的文笔，描绘出乡村欢聚的畅快与自在。 《明月山》依托梁平百里竹海展开奇幻想象，一棵寿竹的悄然消失，牵动整片竹海，竹林悄悄派出外形一致的竹子隐匿待命。诗人穿行竹海之间，人与竹相互穿梭交融，竹子时而化作诗人的前世，时而成为并肩同行的兄弟，穿梭折返间悄然完成一场隐秘的生命更迭，营造出人竹相融、空灵玄妙的禅意氛围。 《金佛山》借登山之路抒发处世感悟，山间步道抢先登顶，道尽世人奔赴前路，终究都是后来者。身居山巅不可肆意张扬，面对辽阔苍穹要心怀敬畏，礼佛之时更需闭目躬身、保持谦卑。晨光散尽，云朵褪去饱满色泽只剩枯淡轮廓，好似世间那些空洞浮华的溢美言辞，褪去光鲜表象之后，便只剩虚无，警醒世人看淡虚名浮华，坚守本心。 《巴岳山》带着清幽的禅意韵味，趁着山中神龙蛰伏休憩，一行人踏着夜雨悄悄进山，雨水抹平来时脚印，让人感叹浮生短暂，世事变幻莫测。雨夜之中，翠竹默默拔节生长，飞鸟抓紧时机繁衍生灵，万物自在生长不受打扰。山寺木鱼声渐渐停歇，一条小径隐入云海深处，有去无回，为整座山林蒙上悠远静谧的神秘感，引人遐想。 《黄瓜山》以雾中山行隐喻人间处世哲理，山峦怀揣心事捧出雪梨，却无人承接这份心绪。浓雾封锁山野，模糊视觉里的方向，眼见的是非真假全都难以分辨，世人往往依靠听觉判断周遭，极易被流言假象蒙蔽。汽车在浓雾里平稳颠簸，看似前路坦荡，实则深渊被白雾刻意掩藏，暗含世事真假难辨，为人处世需保持警醒的道理。 《铜锣山》描绘了一场热烈奔放的山野盛会，名为“尖叫”的灵动身影现身草丛，带动整片山野沸腾起舞。篝火摇曳，溪流奔涌成瀑布为之鼓掌喝彩，流云坠入溪水增添灵动景致。它生来便背负耀眼光环，在尽情狂欢过后，内心却一心想要褪去虚名光环，回归山野质朴本色，于热闹喧嚣之中，道出向往平淡本真的初心。 《七曜山》以高山草木喻做人风骨，小草攀至一千五百米海拔便可自成一峰，万千野草聚拢相拥，便能铺成辽阔草原。在山风之中，绝大多数草木随风俯仰，唯有红松与挺立草人坚守身姿，不肯向狂风弯腰示弱，这份倔强风骨被流云青睐。一旁骏马低头咀嚼牧草，默默认同这份坚守，借山野草木歌颂不卑不亢、坚守自我的可贵品格。 十四首诗作遍览重庆东西南北名山，有主城都市山林的孤傲自持，有近郊山野的烟火欢聚，有竹海秘境的空灵禅意，也有高山旷野的风骨哲思，移步换景，意境层层递进，以地质诗人独有的山川阅历，读懂山城山水肌理，写尽重庆群山百态与人间万般心境，韵味绵长，耐人反复品读。 一山藏一境，一诗见人生。走遍巴渝千山，阅尽人间心境，这便是重庆山水独有的诗意与力量。 【诗人简介】徐庶，一级作家，中国作协会员，中国地质作协副主席，重庆地质作协主席。著有诗集《空藤》《骨箫》等。获冰心散文奖、曹植诗歌奖、陶渊明诗歌奖、“秋浦河”李白诗歌奖。参加《诗刊》社第13届“青春回眸”诗会、鲁迅文学院第29届高研班。作品见于《人民文学》《诗刊》《当代》《作家》《中国作家》《青年文学》《散文选刊》等，作品入选多个中小学阅读选本，被译成英语、法语、韩语等多种文字在国内外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