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后语故事新编（198）：贾宝玉住小屋——到哪儿说到哪

GuoWen春回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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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编号:67089043

　　那年秋天，荣国府败了。

先是抄家，锦衣卫的人一拨一拨地来，箱子柜子全开了，账册子抬走了好几车。接着是卖人，袭人走了，麝月走了，连跟着他从小长大的茗烟也打发了。偌大的荣国府，一夜间像被抽空了骨头，只剩下个空架子歪在那里。

贾宝玉搬进那间小西屋的时候，正是霜降前后。

屋子实在小。靠墙一张窄床，床边一张歪腿桌子，桌子底下塞着半篓子炭——还是隔壁王婆子匀出来的。窗户纸破了好几处，风一吹就呜呜地响，像什么人躲在墙根底下哭。比起怡红院那五间上房，比起那些潇湘馆、蘅芜苑，这间小西屋简直连个下人的住处都不如。

可贾宝玉住进去了。

头一天，隔壁的刘婆子端了碗热粥过来，站在门口探头一看，见宝玉正坐在床边翻一本书。那书皮子都卷了边，一看就是翻过无数遍的。刘婆子认得，那是《西厢记》。宝玉抬头冲她笑了笑，说：“婆子，这屋子虽小，倒清静。夜里能听见风穿过胡同的声音，比怡红院里那些丝竹管弦还有意思。”

刘婆子愣了半天，回去跟人说：“那宝二爷，住在小西屋里，倒像住进了什么神仙洞府似的，到哪儿说到哪儿！”

这话传开了。左邻右舍都知道了，正白旗那边住了个“贾宝玉”，以前阔过，如今穷了，住在一间小西屋里，可还是整天乐呵呵的。有人问他苦不苦，他说：“苦什么？以前吃燕窝，如今喝粥，粥有粥的滋味。”有人问他闷不闷，他说：“闷什么？以前有袭人麝月伺候着，如今自己生火做饭，才知道火候深浅的妙处。”

这话传到香山脚下那些老人口中，慢慢就凝成了一句话——“贾宝玉住在小西屋——到哪儿说哪儿”。

可这话里头的滋味，外人哪里懂得。

　　其实贾宝玉不是天生就会“到哪儿说哪儿”的。

早年间在怡红院，他何曾受过半点委屈？老太太宠着，太太惯着，姐妹们围着，连吃饭都有七八个人伺候。那时候他的脾气大得很，晴雯跌了把扇子，他能气得浑身乱颤；黛玉铰了他送的香袋，他能赌上半天气。大观园里，他就是那一方天地的主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如今呢？

小西屋里连个生火的丫头都没有。头一回自己生炉子，烟熏得满屋子都是，呛得他眼泪直流，最后那炉子也没生着。还是隔壁王婆子过来，教他用干草引火，又教他什么时候添炭、什么时候封火。宝玉一边学一边笑：“原来生火也有这么多讲究，我以前在怡红院，只知道喊一声‘来人’，火就自己着了。”

王婆子叹口气：“二爷，您这是从天上掉到地上了。”

宝玉摇头：“婆子，你这话不对。天上地上，不都是我站着的地方么？”

王婆子听不懂，只觉得这位二爷说话怪有意思的。

有一回，天冷得厉害，小西屋的窗户纸全被风吹破了。宝玉没有钱买新纸，就拿旧书页子一张张糊上去。糊到一半，发现糊上去的那页正是《牡丹亭》里“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一段。他停下来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正巧有个路过的老秀才来看他，见他把书页子糊在窗户上，痛心疾首：“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宝玉说：“老先生，书是用来读的，不是用来供的。我读过了，记在心里了，这页纸就算糊了窗户，那词句还在我这儿呢。”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老秀才气得直摇头走了。宝玉也不恼，继续糊他的窗户。风从新糊的纸页子外面吹进来，纸页子簌簌地响，那声音竟像有人在低低地唱戏文。

后来有人问他日子过得怎么样，他就笑：“我这窗户上贴着《牡丹亭》，门外头种着两棵白菜，夜里能听见耗子在墙角啃东西——比在大观园里热闹多了。”

其实贾宝玉心里也不是不苦。

有时候夜深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风穿过破窗户的呜呜声，会想起大观园里的那些日子。想起黛玉在潇湘馆里焚香读书的样子，想起宝钗在蘅芜苑里绣花的侧影，想起晴雯撕扇子时那脆生生的响。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永远那样过下去，永远有人陪着他，永远有人懂他。可如今呢？黛玉没了，宝钗走了，晴雯死了，大观园也荒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那被子还是从荣国府带出来的，上头绣着缠枝莲花，如今已经磨得看不出花样了。

可第二天一早，太阳照进小西屋的时候，他还是会起来。推开门，站在屋檐底下伸个懒腰，跟隔壁王婆子打个招呼，然后蹲在院子里就着冷水洗脸。洗完脸，回屋翻开那本《西厢记》，接着看昨晚没看完的那一折。

有人问他：“二爷，您就不想着回去么？回那大观园里去？”

宝玉把书放下，想了想，说：“大观园是好的，可大观园没了。这间小西屋也是好的，因为它还在。我这个人吧，到了哪儿，就把哪儿当自己的地方——到哪儿说哪儿呗。

　　后来，这句话就传开了。

谁家要是遇到了过不去的事，生活有了困难，别人就劝他：“贾宝玉住在小西屋——到哪儿说哪儿吧！”

意思是什么呢？是说人这一辈子，富贵也好，贫贱也好，得意也好，失意也好，到了什么地方就说什么地方的话，过什么日子就过什么日子的活法。不怨天，不尤人，不往回看，也不往前怕。

贾宝玉住在那间小西屋里，一直住到病倒。病中他还是那副样子，有人来看他，他就跟人说笑；没人来看他，他就自己翻书。临去的那天早上，他还让王婆子帮他把窗户上新破的一个洞补上，说：“天冷了，别让风灌进来。”

王婆子一边糊窗户一边抹眼泪。宝玉看了，笑着说了最后一句话：“婆子，你哭什么？这窗户纸糊好了，风就进不来了——挺好的。”

他就这么去了。

后来香山一带的老人提起他，都说：那个“贾宝玉”，真是到哪儿说到哪儿。住大观园的时候，他是大观园的宝玉；住小西屋的时候，他是小西屋的宝玉。不管住在哪儿，他都是他自个儿。

那句话就这么留了下来——贾宝玉住小屋——到哪儿说到哪。

　　美篇插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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