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尽头，仍是人心

大妞

——从“内容为王”到“视觉奇观” 当视觉可以创造万物，人们最终寻找的，依旧是另一个人的悲欢。 这些天，我连续看了近百部由小说改编而来的短视频作品。 很多作品制作粗糙，人物动作僵硬，台词漏洞百出，甚至连基本的逻辑都经不起推敲。但我还是被震惊了。不是被故事震惊，而是被一种趋势震惊——视频制作竟然已经变得如此便捷、如此低门槛。 看着这些作品，我忽然开始重新思考一个流行了很多年的词：内容为王。 这个词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一 如果把时间往回拨四十年，文学编辑的工作与今天完全不同。 那时候，一篇小说能不能发表，首先要经过编辑的手工修整。错别字、标点、段落、语句通顺与否，甚至一些细微的修辞问题，都需要编辑逐字逐句地修改。 后来电脑普及了。 自动排版、错别字纠正、文字处理软件逐渐替代了大量基础工作。编辑们从“文字匠人”变成了“内容把关者”。他们的主要工作越来越集中于： 这篇小说写什么？ 立意是否新颖？ 故事是否完整？ 人物是否鲜活？ 表达是否有特点？ 也正是在这个时期，“内容为王”逐渐成为出版行业的共识。 因为技术问题正在消失，剩下真正决定作品价值的，只有内容本身。 对于作家而言，故事好不好，叙述是否独特，节奏有没有魅力，直接决定了作品能否出版、能否获得版税，也决定了一个人能否成为职业写作者。 二 后来，网络文学兴起。 出版的门槛进一步降低。 一本书不必经过层层审核，不必等待出版社的青睐，只要能吸引读者点击，就可以上线。 “内容为王”变得更加彻底。 因为在互联网面前，所有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没有名家光环，没有出版社背书，没有文学圈的人脉关系。 唯一能留下读者的，只剩下故事本身。 于是，一大批网络写手崛起。 文学作品的“自出版”成为现实，也成为许多老派作家和编剧们重新寻找读者的一条怀旧出口。 三 近二十年来，中国影视市场快速开放。 票房、收视率、复播率，逐渐成为检验编剧水平的重要指标。 资本开始寻找已经被市场验证过的故事。 网络热门小说被一部又一部改编成电视剧、电影和动漫。 影视界出现了一批现象级明星，原作者也分享到巨大的市场红利，一批网络写手身价过亿。 那时，我仍然相信： 内容是源头，影视只是放大器。 直到后来，我开始产生动摇。 四 很多年前，我看过电影Space Jam。 当时看到Michael Jordan和动漫角色同台演出，我只是觉得那是动画工业的一次商业拓展。 但2009年，当James Cameron把Avatar带进电影院时，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新的东西。 我被震撼。 但震撼我的，并不是故事。 而是那个世界本身。 巨大的潘多拉星球，漂浮的山脉，发光的森林，前所未有的视觉体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形式开始大于内容。 或者说，另一种东西正在崛起——视觉奇观。 五后来，当Black Myth: Wukong横空出世时，我的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作为一个长期写作的人，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一个故事梗概。 一段历史背景。 几则神话传说。 就足以支撑起一个拥有强大视觉冲击力的世界。 技术的力量开始压倒文字本身。 过去，一部鸿篇巨著才能建立一个世界；如今，一组概念设计、一段CG动画、一个交互场景，就能让人身临其境。 文学似乎变轻了。 编剧似乎也变小了。 六 近十年，智能手机普及。 短视频爆炸式增长。 一大批网红赚足了流量和财富。 人人都可以拍摄。 人人都可以剪辑。 人人都可以成为导演。 人人也都可以讲故事。 于是，文学进一步失去了它曾经的垄断地位。 因为人们不再一定需要通过文字去想象一个世界。 视频已经把那个世界直接呈现到了眼前。 七 而最近三年，AI的平民化更是让这种变化加速。 无论是《红楼梦》，还是希腊神话；无论是《西游记》，还是北欧传说；无论是古今中外的经典文学作品，还是民间鬼怪传奇—— 一个人，一部手机，一个AI角色，就可以进行解读、改编和演绎。 文学作品不再是少数人的专业领域。 短视频创作者也不再拥有技术优势。 因为技术正在迅速普及。 画面越来越精美。 制作越来越便捷。 过去需要一个团队完成的事情，未来或许只需要一个人。 甚至，未来连“演员”本身都可能成为一种可选项。 八 然而，看了那么多视频之后，一个念头却越来越强烈地浮现出来： 还是得有好故事。 技术会进步。 画面会升级。 AI会越来越聪明。 视觉奇观终有一天会变得廉价，就像今天的彩色电视早已不再令人惊叹。 当所有人都拥有最先进的技术时，真正稀缺的东西又会重新出现。 那就是： 一个能够打动人的故事。 一个能让人记住的人物。 一个能让人共情的命运。 技术可以制造震撼。 但只有故事，才能制造记忆。 九 于是，一个新的问题摆在我们面前： 过去，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需要深刻的思想、高超的艺术技巧、真实的人性描写以及向善的精神追求。 而今天，一个有趣的故事，只要找到合适的传播途径，似乎就能够实现商业价值。 那么，文学的标准是不是已经改变了？ 或者说： 我们是否正在进入一个“故事大于文学”的时代？ 未来的人们了解历史、文学和艺术，也许不再通过书籍、字画，而是通过视频、全息影像，甚至脑机接口直接进入一个被演绎的世界。 那时，《史记》可能成为沉浸式体验。 《红楼梦》可能变成可进入的虚拟大观园。 《荷马史诗》可能成为一场可以亲身参与的战争。 人类获取文明的方式会改变。 但我想，有一样东西大概不会改变。 无论载体如何更迭，无论技术如何进步，人类始终需要分享体验、需要故事。 因为故事，是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也是我们理解自己的方式。 所谓“内容为王”，或许从来都不是文字为王，不是小说为王，也不是影视为王。 真正为王的，是那些能够穿越媒介、穿越技术、穿越时代，依旧让人愿意倾听下去的—— 人的故事。 未来，人类也许不再翻开一本书，而是走进一个故事；但无论媒介如何更替，真正让我们停下脚步的，永远不是奇观本身，而是奇观背后那颗跳动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