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游天下)石上光阴,贺兰山下

云竹(拒闲聊)

<p class="ql-block">文字/照片/视频:云竹</p><p class="ql-block">美篇号: 1484657</p> <p class="ql-block">贺兰山横在宁夏平原和阿拉善高原之间,南北绵延两百五十公里。我到的时候正是初夏,山色苍苍茫茫的,天空又高又淡。车沿着山脚开,远远望去,那赭红色的山体像一道巨大的屏风,安安静静地立在天地之间。唐代诗人韦蟾写过:“贺兰山下果园成,塞北江南旧有名。”可我眼前并没有什么果园,只有嶙峋的乱石和荒凉的戈壁。倒是那山的雄浑气势,让人想起王维那句“贺兰山下阵如云”。一千年过去了,战阵早散成了尘土,只有这座山,还在那里。</p> <p class="ql-block">我是为岩画来的。</p><p class="ql-block">贺兰山岩画最集中的地方在贺兰口。顺着栈道往山谷深处走,两边的崖壁上到处都能看到凿刻的痕迹。有的还很清晰,有的已经模糊得只剩下浅浅的凹槽,就好像岁月在石头上写过字,又被岁月自己抹去了大半。郦道元在《水经注》里提到贺兰山岩画时说:“山石之上,自然有文,尽若虎马之状粲然成著,类似图焉,故亦谓之画石山也。”一千五百年前,这位北魏的地理学家站在同样的山谷里,看到的也是这些“自然有文”的石头。他管它们叫“画石山”——朴素的名字,却说透了本质:它们既是画,也是石头;既是人的创造,也是山的一部分。</p> <p class="ql-block">我在一面石壁前停了下来。上面刻着一幅人面像,头很大,带着笑意,身子很短,手里拄着一根棍子,长长的脖子上戴着方块形的装饰。线条粗糙得像小孩子随手画的,可那股笑意穿过几千年,还是憨憨的,让人觉得亲切。这是先民在画自己吗?还是某个部落首领的样子?没人说得清。但那种扑面而来的生命力,真真切切地撞进了心里。我想起一句话:“岁月失语,惟石能言。”石头不会说话,可那些凿痕替它们说了太多——说牧羊,说打猎,说祭祀,说跳舞,说一个民族从新石器时代走到青铜时代的全部悲欢。</p><p class="ql-block">最让人震撼的,是那幅“太阳神”岩画。它刻在离地面二十多米高的石壁上,头部有一圈圈放射状的线条代表光芒,从外到内分三层,数量分别是二十四、十二、六,有学者说这可能和二十四节气或者太阳历有关。脸是圆的,眼睛两圈重叠,还有睫毛,表情很威严。我仰头看了很久,脖子都酸了还是舍不得移开目光。那是一个兼具太阳和人双重特征的神——有太阳的炽热和永恒,又有人的五官和表情。远古的先民面对干旱和寒冷,面对生和死,把对光明的渴望、对生命的赞美,一刀一刀地刻进了石头里。那是他们的神,也是他们自己。</p> <p class="ql-block">整个贺兰口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山谷两侧,集中分布着八处“圣像壁”,有七百多幅人面像。将近三万幅岩画散落在两百五十公里的山体上,刻着羊、马、牛、鹿、虎、豹,刻着弓箭、手印、同心圆、螺旋纹。它们是“人类童年的语言”,是“石头上的史书”,是“史前人类艺术长廊”。如今,“阴山——贺兰山岩画”已经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这些石头上的故事,正在走向更广阔的世界。</p><p class="ql-block">从贺兰口出来,已经下午一点了。坐车走了十几分钟,漫葡小镇就到了。</p> <p class="ql-block">如果说贺兰山岩画是远古先民刻在石头上的“固态记忆”,那漫葡小镇就是今天的人用声光电演绎的“活态叙事”。小镇全名叫“漫葡·看见贺兰沉浸式演艺小镇”,在贺兰山东麓,和镇北堡西部影城遥遥相望。走进去,好像一步就踏进了另一个时空。古灵州市集复刻了旧时的样子,穿着唐装的人穿梭在街巷里;《万部祈福》光影灿烂,重现各族首领聚在一起的盛大场面;《刺史夜宴》用全息投影把贺兰山东麓葡萄酒的香气和非遗乐舞揉在了一起。六大剧场、三十六个舞台、一百六十八个演员,搭起了一个全方位的沉浸式空间。</p><p class="ql-block">我坐在《朔漠归心》的剧场里,看弘化公主的故事在舞台上慢慢展开。这位唐代的和亲公主,远嫁到吐谷浑,用一个女子的一生牵起了两个民族的纽带。灯光暗下去又亮起来,音乐响起,舞袖翻飞。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和贺兰山岩画上那些放牧、祭祀的画面,在精神上其实是相通的——都是在记录人的悲欢,都是在传递文化的火种。只不过远古的先民用的是石头和金属,今天的人用的是投影和舞台;远古的观众是部落的人和后来的旅人,今天的观众是四面八方的游客。形式变了,本质没变。</p> <p class="ql-block">小镇里还有个贺兰山东麓葡萄酒艺术馆。坐下来,倒一杯当地的红酒,看暮色从贺兰山顶慢慢落下来。韦蟾说“贺兰山下果园成”,一千年后,这“果园”真的成了——成片的葡萄园铺满了山脚,酿出了让世界认识宁夏的美酒。从岩画上的狩猎图,到酒杯里琥珀色的光,这片土地上的文明从来没有断过,只是不断地变换着表达的方式。</p><p class="ql-block">夜色越来越浓了。我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顺着山边暖暖的灯光,走进了酒店的露天温泉。贺兰山脚底下温泉很多,古人管它叫“汤泉”,《水经注》里就说“温泉东流,其水冬夏常温”。这时候我泡在四十二度的泉水里,水汽蒙蒙的,远处的山影被蒸得像一幅水墨画。白居易写“温泉水滑洗凝脂”,那是华清池的奢华;这里完全不一样——泉水粗粗的,带着一股矿物的涩味,抬头就是无边无际的星空和沉默的山脊,有一种把天地当家一样的开阔。</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热乎乎的劲儿从脚底往上涌,一点一点化开了一天奔走的疲惫。我仰面漂在水面上,看着银河从贺兰山顶缓缓倾泻下来,忽然觉得这温泉和岩画之间,好像藏着某种说不清的呼应。远古的先民在石头上刻太阳神,祈求光明和温暖;而此刻我泡在地心里涌出的热水里,被同样的温暖包裹着——一个是从天上借光,一个是从地下取热,都是人和这片土地之间的对话。泉水淌过皮肤,就像时间流过石头,温温的,悄悄的。苏轼说“此心安处是吾乡”,在这远离中原的塞外山脚,在这一池热水和亘古不变的星空之间,我竟然真的生出了一种故乡般的踏实安稳。</p><p class="ql-block">从水里站起来的时候,水珠从肩膀上滚落,砸在石头台阶上,碎成细碎的月光。回头望去,贺兰山还是黑乎乎地卧在那里,像一个睡了上万年的巨人。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太阳神、人脸、羊群和弓箭,还在山体里静静地等着;山脚的小镇里,锣鼓还在响,歌声还在唱;这眼温泉也会继续地热下去,流过又一个千年。一个是上万年前的雕刻,一个是今晚的演出,一个是地心永恒的温暖——它们都在说同一件事:这片土地上有人活过,爱过,敬畏过,创造过。而我们这些后来的人,不过是接过那支看不见的凿子,在时间的岩壁上,继续刻下自己的痕迹。</p><p class="ql-block">“贺兰山下阵如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塞北江南旧有名”的味道还在。山还是那座山,石头还是那些石头,泉水还是那股泉水。变的,是刻石头的人,和看石头的人。人对于山水来说,不过是个偶然路过的过客;可这偶然的一次游历、一次泡汤、一次凝望、一次叹息,也就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