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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牛的一生

老牛死了，享年58岁。老牛是个乡下人，种一辈子的田，做一辈子的泥工。

老牛，黑黄色的皮肤，1.55米的身高，不到50公斤的体重，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一个面无表情的人。农村的夜晚，村口的麻将馆最热闹，有人抽烟打牌，有人酒后吹牛。成家之前，老牛也经常出现在麻将馆，他不打牌不抽烟，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麻将桌后看别人打牌，他也会像木头人一样坐在人堆里，听着酒后男人们的海阔天空，从不插嘴。麻将馆里几乎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他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

老牛的童年很不幸，7岁时，生父便在小煤窑因瓦斯爆炸而亡，为生存，老牛他娘带着他和五岁的妹妹改嫁他人，继父是一个农村老单身汉，长得五大三粗、两眼凶光、性格暴躁，娶上老牛他娘时，已经四十来岁。在这个新家，老牛小心翼翼地活着，并长大成人。

小时候，在继父的要求下，清早，老牛去田地里扯一笼“猪草”喂猪，再去学校读书；下午放学后，去后面山上捡一担柴。恐惧于继父严厉而凶恶的眼光，没完成扯“猪草”或捡柴的老牛不敢去上学和上桌吃饭。因学习成绩一直在班上垫底，小学尚未毕业的老牛，便让继父喊回家里做农务去了。辍学后，老牛服从继父的安排，先跟着村里的泥工师傅们做“小工”，成年后拜师学泥工。尽管做了几十年的泥工，因身材矮小，不善言辞，反应亦迟钝，老牛一直都只是一个手艺一般的普通泥工，终究没能成为泥工行业里面的“大师傅”，当其他泥工师傅能挣几百块一天时，他仅能挣个百来块。尽管泥工手艺很一般，但是老牛吃得苦、不怕累、不怕脏和不多言的性格，还是大受村里“包头”们的青睐，老牛是村上长年累月都可以捞到活干的人。

30岁时，老牛娶了一个脑子不太好用的女人，婚后不久便生下一个女儿，后面不知道什么原因，老牛的女人便再也没有怀孕过。尽管老牛女人的脑子不太灵光，但为他生了一个机灵又可爱的女儿。女儿的出生，改变了老牛的生活。白天，老牛辛勤劳作，晚上，陪女儿在家门口玩耍，他也不再去村口的麻将馆了，老牛没有多少文化，但经常买儿童书给女儿阅读。平时，老牛带着自家女人在田地里从早忙到晚，但舍不得女儿下农田帮忙，懂事的女儿，小小年纪就知道做饭洗衣，并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当村里其他村民把农田出租给别人获取租金时，老牛是村里少数几个还自己种植庄稼的人。农忙时，老牛日出而耕，日落而归；农闲时，他凭着年轻时学的泥工手艺，外出谋生以便养家糊口，老牛就这样过着普通而简单的农村生活。

40岁时，老牛的继父和亲娘前后相继死了，远嫁他乡的妹妹也与他断了联系。女儿初中毕业后，顺利考进县高中，遗憾的是，高中毕业后，没有考取公办大学，为减轻家庭压力，女儿没有选择去民办大学，而是进城打工。农村的贫寒子弟大多都勤快而节俭，老牛的女儿亦是如此，在县城打工期间，除留点维持基本生活开支的钱之后，剩下的收入便全部交给老牛。

50岁时，在女儿的支持下，老牛着手建一座二层砖混楼房，为节约开支，老牛一个人做泥工，他女人帮忙做“小工”，除了楼层浇混凝土请他人帮忙外，其他建房活儿，都是老牛带着自己女人干，花了一年的时间和全部积蓄后，老牛完成了房屋的二层主体建设，并谋划着来年和女儿挣到足够的钱后，再对房屋进行简单装修。

然而，老牛人生中最大的悲剧发生了，52岁时，他唯一的女儿因拒绝县城一小伙的追求，被残忍杀害，凶手杀人之手段极其残忍，在殡仪馆，目睹女儿身体之惨况的老牛站立不住，直接晕倒在地。女儿出事后，凶手的家人企图以巨额赔偿以换取老牛的谅解书，村里的人也附和着，劝他拿着赔偿款去完成新房子的装修和改善生活，但他毫不犹豫地摆手说道：“女儿都没有了，钱又有什么用？我只要女儿！凶手一定要以命偿命。”

女儿之死让老牛的精神日益恍惚，老牛像“祥林嫂”一样在村里一次又一次地诉说着女儿的不幸，刚开始，村里的人会陪着他流眼泪，时间长了，村里的人看到老牛，便会远远地避开。失去女儿后的老牛，愈加孤独和寡言，眼中没有一丝光彩，头发白了，牙齿缺了，嘴角边的皮肤也深陷进去，他更瘦、更黑、更佝偻，看上去，他就像一个暮年老头。

此后，老牛再也没有外出做泥工，农田也荒废了一部分，大多数时间，他坐在家门口，呆呆地，像一尊雕塑。老牛再也没去新房屋那里做事了，在日晒风吹雨淋中，已经完成主体的二层砖混房上面慢慢地长了很多小植物。老牛和他女人继续住在旧房子里，那是村里唯一的一栋一层砖木房屋。因为收入不多，他家也是村里唯一不使用自来水和空调的家庭。政府因修高速公路征用了老牛的土地，村委会让老牛去办理失地农民保险，他喃喃自语道：“身体不好，活不了多久，买着也没啥意思。”

58岁时，老牛病了，他回绝好心人和村干部的帮助，拒绝去医院检查拿药，很快，老牛就病得下不了床，咽不下食物，仅仅几个月的时间，老牛就病死了。老牛死的时候，眼睛一直没有合拢，张开着嘴巴，或许他有很多话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