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国园游记

介康

闹市让出一围静水

一园只为护住一座残缺的北宋浮屠

木门推开宋时的风

柳丝垂落，漫过七座石桥

池水捧着塔身，一半青砖，一半倒影

把千年动荡轻轻放平在波纹里

元的烽烟，清的屠城，民国的炮弹

长廊浮雕刻满血泪

大雅堂静听过往行人低语

经幢蒙尘，草木年年新生

亭台错落，藏起人间细碎安宁

古砖沉默，不与喧嚣相争

游人缓步，听风穿过塔洞

像千年未断的沉吟

一半是江南温婉池荷

一半是暨阳不肯低头的骨

残塔立在水中央

不完美，却完整记下一座城

所有兴亡与从容

一进兴国园，那座巍峨的中式牌坊便扑面而来。“兴国园”三个大字悬在湛蓝牌匾上，笔力沉厚。江阴兴国园原本无园，因保护古塔而萌生建园。兴国塔建于北宋太平兴国年间，原为太平兴国教寺之7级浮屠，楼阁式砖木结构，以后战火毁坏。明正统年间修复，塔身增为9级。民国期间炮中残塔之巅，遂成钢笔尖形。现6层以下仍为宋时原物。

再往里走，可见牌坊背后蓝底牌匾上题着“翠浮烟涌”四字。字如水墨晕开，与周遭青翠树影浑然一体。

我在入口看到导览图，标出清晰的红点与彩线：静闻堂、小江桥、浴远门、古塔、荷池……像一张温柔的邀约。图上绿意浓重，仿佛整座园子不是建在江阴城中，而是从一棵老树的年轮里长出来的。我没按图索骥，只顺着石径的微光与鸟鸣，往深处走。

进园没走多少步，树荫后一个波光粼粼大湖就在眼前，它名叫砚池。那残缺的兴国塔屹立在砚池畔，沧桑而久远，隆重而庄严。

走过善政桥，不知“善政”有何种指喻和说法。只知它是兴国园七桥之一。

转过一道粉墙，忽见一棵古树撑开满天浓荫，枝干虬劲，绿叶如盖，几乎把整片天空都揽入怀中。树下白墙黛瓦的屋舍静默伫立，木窗雕花细密，门楣低垂，像一位不言不语的老者，只把光阴酿成檐角一缕斜光。我站在树影里，竟忘了拍照，只觉心也跟着静了，沉了，稳了。

遇一荷池，莲影更深。粉荷亭亭，浮叶如盖，水面如镜，倒映天光云影，兴国塔的影子也轻轻浮在其中。我屏息，怕惊扰了这满池的静气——原来最深的热闹，是万籁俱寂时，心与水同清。

往园里深处走，见一“静闻堂”静静地只能听到初夏的风声，这里没有游人，只有半身塑像，是古人静闻法师，此地曾是千年古刹迎福禅寺，应该与此静闻法师有关吧。

离静闻堂不远有座古戏台，黛柱黑瓦在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柱上的对联字迹工整，墨色未褪——我驻足念了半句，风就轻轻翻动衣角，仿佛古戏台上演员在唱戏在呼吸。台后高楼林立，玻璃幕墙映着牌坊的轮廓，古今不争，却悄然相认。

古戏台不远有座经幢亭，亭里有古迹，石刻石碑和经幢柱，碑上有文字。

经幢亭前可望见千年古塔兴国塔全貌。它始建于北宋，是江阴古城标志，因战火损毁呈“钢笔尖”状，现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四扇塔门可看到塔底层内情况。

离兴国塔不远有座门楼高而端方，檐角微扬，像一句未落笔的题跋。走过去一看，门楣上“兴国园”三字端然悬挂，石阶洁净，两旁绿植低垂，一株老树斜斜伸过墙头，枝叶间隐约可见远处塔影。这是兴国园西门。

这方寸门楼，已把喧嚣轻轻挡在了外面，门前有照壁，“古塔晴云”四个大字刚劲有力。

重新进园，一长廊伸向幽深处，黑栏素柱，顶上镂空花格筛下细碎阳光。我缓步而行，影子在石地上缓缓移动，廊外竹影摇曳，廊內有石碑。这廊子不长，却让人走出了半日闲情。

文素楼下悬着一盏黄纸灯笼，上书“可以兴”三字，墨色沉静。我仰头看了许久。“可以兴”，是《诗经》里的话，说诗可以感发志意，可以观照世情，可以群，可以怨……而此刻，它就悬在我头顶，被风轻轻摇晃，像一句轻叩心门的提醒：来此一游，不止是看，更是兴。

园中亭子不多，却处处恰如其分。一座飞檐翘角的亭子隐在浓荫里，木色微旧，雕花窗格透着温润的光。我坐进亭中歇脚，风从四面来，带着草木清气。亭子不争高，不抢眼，就那样妥帖地落着，像一句轻声的“请坐”。

另一座亭子临水而筑，黑瓦在日头下泛着柔光。亭中已有几位老人闲坐，有人摇扇，有人静望水面，也有人轻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亭外枫叶初染红意，与青瓦、白墙、碧水撞出温柔的层次。

树影婆娑，楼阁清远，几个路人缓步而过，衣角带风，像从古画里踱出来的闲笔。我忽然明白，“兴国”不只是宏愿，也是这般——让翠色浮起来，让烟霭涌上来，让日子慢下来。

沧州轩前直石桥横在湖之上，桥身多曲。我倚着石栏，看粉荷浮在碧水里，黑瓦屋檐斜斜映在水面，风过处，瓦当、花影、云痕，一齐轻轻摇曳。阳光穿过叶隙，在桥面投下碎金，人走在上面，仿佛踏着光织的桥。

池水清浅，几片荷叶浮着，石岸错落，苔痕斑驳。池畔沧州轩，白墙黛瓦，窗格如画框，框住水、石、影、光。我坐在池边石上，看云影徘徊，忽觉这园子最妙处，不在大，而在“容”：容得下一片叶的飘落，一尾鱼的游弋，一个人的静坐。

荷池在午后最是清亮。一朵粉荷半开未开，花瓣薄如绢，透着柔柔的光，茎秆挺直，托着整季的矜持。浮叶铺展，有的边缘已微卷泛黄，却更显出水的澄澈。我蹲在池边，看它倒影轻晃，像一句未说尽的诗——原来最盛大的绽放，常始于最安静的含苞。

小江桥下，碧水如练，倒映着桥、树、云、我。垂柳拂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像时光轻轻打了个盹。桥畔石凳空着，我坐了片刻，看水光浮动，忽然觉得，所谓兴国，未必是惊雷裂帛；或许，就是让一座桥、一池水、一树荫，年年如约，静待人来。

“浴远”圆门静立竹影间，门如满月，框住一径石板小路与几株新绿。我穿过门洞，身后竹叶沙沙，眼前小径蜿蜒，不知通向哪处幽微。门额二字，不单是景名，更像一种心境——心若澄明，方能浴于悠远，不困于方寸。

离园时回望，牌坊依旧矗立，蓝匾在夕照里泛着温润的光。“兴国园”三字不响亮，却沉甸甸的——它兴的不是浮名，是草木的呼吸，是石阶的温凉，是人走过时，心上那一瞬的松动与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