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你而骄傲

飞絮的枫叶

父亲，把穿了多年的工服，叠好、塞进箱底时，天还没亮。整座村都沉在熟睡的寂静里。

许多年后，母亲告诉我说，从来不会抽烟的他，那天在院子坐了许久，地上散落一地的烟蒂，看得人心酸。

那年，我刚出生，睡在襁褓里对成人世界的取舍与隐忍，一无所知。

那个年代，体制内一旦超生，意味着卸下了身份。父亲，比谁都清楚其中的代价，可他什么也没辩解，只是一遍遍抚平身上的工服，亲手终结了多年的生涯。

自此，旁人看他的眼神变了。往日的敬重，多了几分隐晦的轻蔑。面对周遭的非议，父亲只是沉默地笑笑，从不反驳解释。

年少的我，只当是无奈的退让。长大后才读懂，那不是无能为力的妥协，是一个男人为家甘愿卸下荣光、背负非议。

我从未想过，父亲会以这样的方式，被世人看见。那年堂哥打来电话，语气满是错愕与欣喜：“咱爸上了‘中国好人’榜单！”我握着手里的茶杯，指尖一松，杯子险些脱手滑落。混杂着说不清的酸涩，瞬间涌上心头。

2016年秋，我在《江西日报》的版面里看见了父亲的模样。照片里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中山装，衣角已微微磨损。他站在山间水井旁，脊背微微佝偻，头发已染成霜白，唯有一双眼，像井底沉淀多年的潭水，通透不染浮躁。

他手里握着一把硕大的长柄红勺，俯身从井里舀水，那把木勺比他的头还要大。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张朴素的照片，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突如其来的激动，也不是世人眼中的骄傲，是绵长又尖锐的酸涩——原来这么多年，我一直把父亲的坚守看得太轻，从未读懂他日复一日的付出。

小时，我经常跟着父亲上山。后山的岩洞下，是他搭起的简易茶摊。那时这里还不是游人络绎的景区，只是一座寻常山野，山间一座旧庙，偶尔有零星的香客，与砍柴的路人途经歇脚。

父亲在空地上摆了几张老旧桌椅，每天早起上山，劈柴、烧水、泡茶，来来往往的行人，累了就坐下喝一杯，分文不取，年年如此。

年幼的我始终不解。茶叶要花钱买，柴火要亲手劈，山间泉水要一担担挑上山，他从早忙到晚，日晒雨淋，到底图什么？

有天，他端起一杯热茶递给我，语气平和：“尝尝，这山泉水甜不甜？”

我小口喝下，清甜的茶顺着喉咙淌下，裹挟山间独有的草木清香，干净又治愈。

“这水是大山心里流出来的，滋养着山里的一草一木，也滋养着我们。”父亲望着远山，缓缓说道，“我们喝着山的水，住着山的地，就得还山一份情，给路人一份暖。”

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只记住了茶水的清甜。后来我走遍四方，喝过各式各样的名贵好茶，却再也寻不到当年那口纯粹的甘冽。我才彻底明白，父亲泡的从来不是茶，是一份质朴的初心，是对故土最深的眷恋，是对陌生人最纯粹、最无求的善意。

父亲这一生，从未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给我的教诲，全都藏在细碎的日常里。

他教我认识的第一个汉字，是“人”。一撇一捺，相互支撑，他告诉我，做人要彼此帮扶、心存善意。他带我做的第一件正经事，是上山植树，亲手扎根、亲手浇灌，教我踏实做事、勤恳立身。

这些年少时看似零散、毫无章法的小事，时隔多年回头再看，早已串起了我人生的完整轨迹。我骨子里的善良、坦荡与坚守，全都源于父亲，从他的掌心，延伸到我脚下的路。

山间的茶摊不过几十平，简陋破旧、四面透风。夏天暴晒闷热，冬日寒风刺骨，雨雪天气更是清冷难熬。

在这一方方寸，父亲一守就是三十年。从意气风发的壮年，守到两鬓斑白、满身风霜的暮年。

他用的茶叶，是自己在山间开垦，亲手栽种的。叶片肥厚饱满，色泽沉绿透亮，泡开后茶汤是温润的琥珀色，入口先微苦，细品便是绵长回甘。来过这里的旅人，大多会说这茶特别，却没人能说清特别在哪里。

其实大家尝到的，不是茶的味道，是父亲日复一日的真诚与热忱。这份数十年如一日的纯粹，离不开他藏在心底的身份与信仰。父亲是有着几十年党龄的老党员。

他的党徽被收在柜子深处，不常示人，却被擦拭得锃亮如新，从未蒙尘。我曾不解地问他，早已卸下岗位，何必还这般珍视？

他语气郑重：“当年在党旗前宣过誓，要为初心奋斗终身。这不是在岗一时的职责，是一辈子的本分。”

他是这么说的，更是一辈子这么做的。村里的大小琐事，邻里的难处困境，只要有人需要，他从不推辞。

常有熟人劝他：“一把年纪，身体也不好，何必这么操劳，啥也不图，不值当。”

父亲淡淡一笑：“什么也不图，图个心安。别人可退后，党员得往前站。”

山间的天空澄澈高远，白云悠然。四季更迭，山林树叶由绿转黄、由黄染红，层层叠叠的斑斓光影里，父亲的小小茶摊静静伫立。

每到傍晚，夕阳余晖洒满山谷，晚风裹挟着草木清香。父亲独坐摊前，手捧一杯茶，眺望远方。他的背影单薄却挺拔，坚毅像山间扎根百年的老树，沉默无言。

晚年的父亲，过得也不轻松。常年上山劳作、风吹雨淋，落下一身病根：关节炎、老胃病、高血压缠身。

好几次，他在山上突然头晕乏力、脚步不稳险些摔倒，是路人及时扶住，送他下山。全家人都满心担忧，反复劝他好好休养，别再上山。

每次都轻轻摇头，语气执拗又柔软：“我在家闲着，一想到爬山的人天热口渴、天冷受寒，没热水喝，心就慌得不踏实。”

这些年，山野换了新颜。曾经无人问津的荒山，修缮了庙宇、完善了设施，成了远近闻名的AAAA景区。父亲的茶摊也悄然更新了物件，铁锅柴火换成了便捷的电热水器。

外面一直在变，茶水依旧免费，人心依旧温热，待人的笑依旧真诚纯粹。

我见过无数被这杯热茶治愈的旅人。有人背着沉重的行囊，一路奔波疲惫不堪，喝完一杯热茶，眼眶瞬间泛红，感慨一身疲惫尽数消散。

也有白发苍苍的老夫妻，相互搀扶着缓步上山，老太太望着茶摊，笑着对老伴说：“还记得吗？二十多年前，我们就是在这里喝茶相识的。”

这些温暖的事，父亲从来不会主动提及。我一次次上山守摊，听往来的游客娓娓道来，才知晓他默默温暖了无数人的岁月。

我曾问他守摊三十年，印象最深的是哪位客人？

他静坐沉思良久开口：“大多了，记得模样也记不住名字。我记得住每个人舒展的笑，名字不重要，赶路的人能喝上一口热茶，就够了。”

父亲这辈子，不曾经为荣，也不以“中国好人”的荣誉为傲。他最笃定的是年轻时，在党旗前立下的誓言。

年过花甲，依旧能完整背诵誓词。我问他年纪大了，何必还这般较真？他说：“这不是死记，是时刻提醒自己，做人做事的底线。”简单又纯粹：守好一方茶摊，泡好一壶茶，善待每一位路人，守住山村的温情与善意。

前年冬，父亲突发高烧，连日不退，在医院整整住了半个月。卧床养病的日子，他心心念念的从来不是身体，一遍遍念叨山上的水缸会不会结冰、路人有没有热水喝。

刚出院那天，细雨绵绵，山路湿滑难行。全家人极力劝阻，让他在家休养，等天气好转再上山。可他格外执拗，休息片刻便上山了。

三十年坚守，父亲不是活在世人的赞誉里，是活在自己的良心与善念里。

一路走来，非议从未缺席。有人说他傻，放着清闲日子不过，偏要上山操劳；有人说他评上“中国好人”，不过是博名声。

面对所有流言蜚语，父亲从不辩解：“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我问心无愧，就够了。”

我庆幸此生能做他的孩子。父亲这一生，没留给我万贯家财，没为我铺就坦途，却给了我受用一生的财富。他让我彻底读懂：人生最可贵的不是拥有多少名利，是愿意真诚付出、心存善意；最成功的活法，不是圆滑世故，而是坦荡真实、坚守本心。

他是我人生的方向标。我清楚榜样只能指引，路终要一步步走。

他用三十年光阴，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我也会用余生，走出属于我的路。或许路途不同，但初心不变，始终向善向光。

我不敢笃定自己会变成什么样，或许被世俗打磨，或遭遇困惑，或在追逐生活的路上，偶尔慌乱失措。

但我记得山间那杯清茶，记得父亲坚守半生的纯粹与坦荡。无论走多远，我想守住这份初心，不负善良。

我由衷为父亲骄傲。这份骄傲，无关“中国好人”的荣誉，无关过往的身份与光环。我骄傲的是他历经世事依旧善良，饱经风霜依旧真诚，饱受非议依旧担当，岁月沉淀依旧心怀信仰。

山伫立，水流淌。人间烟火更迭，岁月绵长。

作者简介：

飞絮的枫叶，本名周鸿，江西省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北京时报特约记者。作品入选于《阳光》《中国文艺家》《江河文学》《诗刊》《散文选刊》《诗潮》《星星》《诗歌月刊》《鸭绿江》《湘江文艺》《长江丛刊》《莽原》《延河》《海燕》《百花》《参花》《时代文学》《湖南文学》《青年文学家》《时代报告· 奔流》《大河诗歌》《四川文学》《文化月刊》《大都市》《辽河》《雨露风》 《三角洲》《绿风》《百花》《作家天地》《牡丹》《岁月》《红豆》《中原文学》《五台山》《回族文学》《北大荒》《南方文学》《黄河文学》《福建文学》《湛江文学》《嘉应文学》《名家名作》《文学天地》《中国诗人》《文学与人生》《少年作家》《人民日报》《国防时报》《中国矿业报》《扬子晚报》数百家刊物，入选多家年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