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王家大院记

孙建平

秋日晴光正好，我与老伴踏入晋中灵石的静升镇，赴一场与晋商巨族的百年之约。站在山脚下仰望，王家大院顺着黄土坡层层铺展，青灰瓦顶连成一片壮阔的海，堡墙逶迤如城郭，难怪世人称它“民间故宫”。这座历经明清三百余年营筑的宅邸，藏着静升王氏一族的兴衰，也藏着中国北方民居建筑的全部风骨。      作为静升王氏家族耗费明清两朝、三百余载陆续建成的宗族聚居建筑群，王家大院总占地面积达25万平方米，囊括“五巷六堡一条街”的完整格局，是国内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明清民居建筑群之一，素有“华夏民居第一宅”的盛名。        2001年，王家大院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核心保护范围涵盖高家崖、红门堡、孝义祠等主体建筑群，是我国北方民居类文化遗产的核心代表。整座建筑群背依绵山、傍临汾水，依山就势层层抬升，既恪守中国传统“前堂后寝”的礼制秩序，又顺应黄土高原的地形地貌灵活布局，堡寨相连、院院嵌套，左中右三路对称铺开，高低错落间藏着严谨的宗族等级与生活章法。        宅院之中砖雕、木雕、石雕“三雕”艺术俯拾皆是，大到屋脊照壁，小至门墩窗棂，无不雕工精细、寓意深远，将儒家伦理、吉祥民俗与处世哲学尽数刻入砖木。它不只是一处供人居住的宅院，更是集明清民居建筑之大成的艺术宝库，是研究晋商文化、北方宗法制度与传统营造技艺的珍贵实物标本，也是晋商家族由农及商、由商入仕的活态史书。        我们先入高家崖，也就是视履堡。这座建于清嘉庆年间的堡寨，是王氏十七世王汝聪、王汝成兄弟的宅邸，整体形制如振翅凤凰，是王家鼎盛时期的手笔。刚跨进宅门，便被一扇精美的格扇门留住了脚步。门扇上是镂空的万字纹格心，门额横枋透雕着花鸟纹样，光影透过木格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地疏影。老伴倚着门框站着，身后便是一方方正正的四合院，檐角垂着红灯笼，远处廊柱林立，古宅的沉静气息扑面而来。这便是晋派建筑的妙处：开合之间，既藏着家族的礼制秩序，又透着生活的温润烟火。      往东走便是乐善堂，也就是敦厚宅，为长兄王汝聪的居所。王汝聪官至刑部山东司郎中，正五品，一生乐善好施，当年灾年曾出四千七百两白银购粮入义仓救济乡邻，“乐善”二字，正是他一生的写照。堂前石阶三面可上，唤作“如意踏跺”，中间走平步青云，两侧行左右逢源，细节里全是处世的智慧。檐下的木雕挂落分三层，底纹团花似锦，中层暗刻琴棋书画，顶层雕着祥云瑞兽，寸木之间皆是匠心。我在堂前石阶上坐了片刻，朱红廊柱衬着青灰砖墙，两侧石雕“鹤鹿同春”纹路清晰，仿佛还能听见百年前堂内宾客言笑的回响。       与乐善堂并肩而立的，是弟弟王汝成的凝瑞居，也叫敬业堂。兄弟二人相处和睦，留下“兄让弟高，弟让兄阔”的佳话：兄长为长，门楼略高；弟弟官至四品，院门稍宽，红灯笼也比兄长家多两盏，长幼有序又彼此体恤，传为美谈。前院正厅悬着“凝瑞”匾额，楹联写“听汾思波涛天下惟心路须静，望绵知崎岖世上岂蜀道才难”，将汾河、绵山纳入联中，道尽了晋商处世的胸襟与格局。        凝瑞居的照壁是镇院之宝，整块砖雕“五福捧寿”，五只蝙蝠环绕寿字展翅，羽翼间还藏着渔樵耕读的暗纹，连砖缝里都刻着小鱼，精巧得让人叹服。        沿着堡墙缓步而行，低头便是层层叠叠的灰瓦屋顶，四合院一座挨着一座，屋脊上的吻兽静默相对，巷道如细线穿梭其间。站在高处才懂，这哪里是一座宅院，分明是一座规划严整的城池，院中有院，门内有门，关起门来自成天地，推开窗又尽览山河。        顺着石阶登上堡墙，视野豁然开朗。连绵的堡墙如城垣一般，垛口整齐，亭阁点缀其间，远处太行余脉朦胧如黛，静升镇的屋舍阡陌尽收眼底。老伴坐在墙边长凳上歇脚，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秋阳的温度。        讲解员说，王家大院五座堡寨对应龙凤虎龟麟五瑞兽，高家崖为凤，红门堡为龙，两堡隔沟相望，以龙凤桥相连，依山就势，浑然天成。       过龙凤桥便至红门堡正门，这座建于乾隆年间的恒贞堡，是王家更早的祖宅。高大的堡门如城关般矗立，青灰砖墙上嵌着“恒贞”石额，重檐门楼歇山顶上瓦当整齐，两盏红灯笼垂在门侧，游人接踵而至，都为这“民间城堡”的气势驻足。       踏入拱券门洞，长街顺着山势逐级抬升，两侧院落次第排开，整座堡寨依山就势，中间一条主街纵贯南北，三条横巷东西铺开，从空中俯瞰便是一个巨大的“王”字，将家族姓氏刻进了建筑的骨血里。        顺着主街往深处走，便到了王氏宗祠。殿宇檐下悬着“木本水源”的匾额，笔力沉厚，道尽了族人慎终追远的心意。堂内端坐王氏始祖王实的塑像，身着古袍、手持书卷，供案上鲜果清供摆放齐整。遥想元代始祖王实自太原迁至静升，以卖豆腐起家，勤恳立业，才有了后世数百年的宗族繁盛，望着塑像，不由生出几分对先人创业维艰的感念。        穿行在幽深的巷弄里，两侧高墙夹着青石板路，阳光斜斜切下来，一半明一半暗。巷中立着一座木牌坊，上书“品行兼优”，是当年县衙为表彰王氏十五世王梦鹏而立。这位乾隆年间的乡贤，一生设义学、建义仓、修桥路，焚借券济贫困，死后奉旨建孝义坊，连东阁大学士刘墉都为他题诗“志节独垂千古后，操持只在五伦中”。牌坊下光影斑驳，百年过去，牌坊上的木纹已被岁月浸得深沉，而这份行善重德的家风，却顺着街巷流传了下来。       巷旁院落的格扇门楣上，“敦善行”三个金字落在蓝底匾额上，与牌坊的劝善之意遥遥呼应。推门望去，正对面一座砖雕照壁齐整端庄，中心团龙纹样栩栩如生，边角卷草纹细腻繁复，正是传统民居“藏风聚气”的规制。阶旁的石雕小狮伏在石基上，鬃毛卷曲、神态灵动，前爪探出、身形矫健，虽经百年风霜，仍眉目清晰，指尖抚过石面，仍能感受到古人凿石成器的匠心。         再往巷深处走，几座两层四合院落各有格局。一座院中正楼高悬“名贤阁”匾额，下层拱券门窗嵌着精致格棂，蓝底匾额写着“事亲守身”，是王氏对子弟修身孝亲的训诫。老伴站在院中仰头凝望，日光落在斑驳的木柱与砖墙上，古院静谧，仿佛时光都慢了下来。旁侧的小院更见雅致，正楼题着“竹静居鹤”，楼上额书“重巖積秀”，窑洞式的拱窗配着木格门扇，院中央置一口大缸，两侧盆栽青绿，清幽雅致，想来当年是族中子弟读书静养的去处。       巷深处便是在中堂，门额斗拱繁复精巧，木雕层层叠叠如花开盛放，两侧楹联刻着传世家训。堂名“在中”，取自中庸之道，不偏不倚，守正持中，正是王氏家族数百年立身的根本。院内青砖铺地，两株铁树绿意盎然，正房门窗的格心纹样古朴规整，虽不似高家崖那般华丽，却多了几分沉稳厚重的祖宅气度。堂前立着介绍牌，写着这是王家接待贵客、商议族中大事的地方，百年间，家族的兴衰抉择、子弟的教诲劝诫，都在这方庭院里一一上演。          一路走走停停，从德馨轩的清幽小院，到巷尾的鼓楼，再到院中的铜龙缸，每一处细节都藏着故事。我们再次登上堡墙凭栏远眺，山脚下一座巨型八字照壁静静伫立，砖雕纹饰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与堡内院落的照壁遥相呼应。屋脊上的螭吻脊兽昂首向天，护着层层叠叠的灰瓦院落，绿树从院墙间探出头，给这片青灰添了几分生机。老伴笑着说，这院子大得像迷宫，要是没人领着，怕是要走丢。我也深以为然，百座院落千间房屋，每一扇门后都有不同的天地，每一块砖都刻着时光的痕迹。夕阳西斜时，落日给整片瓦顶镀上一层暖金，远处的山峦晕成温柔的黛色。        返程的路上，我和老伴聊起王氏一族的兴衰。从元代始祖王实卖豆腐起家，到明清由商入仕、官商两旺，再到清末家道中落变卖祖宅，三百年光阴，都浓缩在这一方大院里。可真正留下来的，从来不是雕梁画栋的宅邸，而是刻在匾额上、雕在砖石里的家风——乐善、敬业、守规矩、重品行。 作者来自江西萍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