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乡行散记|重访薛甲小学:离别四十年,故地已成霜

明月霞光

<p class="ql-block">我的老家,在丹阳乡下。</p><p class="ql-block">田埂连着河塘,炊烟绕着村庄,一草一木,都是刻在心里的模样。</p><p class="ql-block">闲来走走,看乡间风物,听乡音袅袅,把一路所见、所闻、所念,轻轻记下,于是便有了这组《丹阳乡行散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重访<b style="font-size:20px;">薛甲小学</b>:离别四十年,故地已成霜</p><p class="ql-block">父母几年前搬家到了丹阳西门外的锦绣熙城,陪父亲散步时,常会不知不觉就走到附近的薛甲村上。每一次经过,都会想起村里那所学校——我的小学与初中,整整八年时光都在那里度过。那里有着我数不清的少年心事。</p><p class="ql-block">记得是在三年前的一个夜晚,我曾和妹妹循着记忆去寻找。校门口没有路灯,四下漆黑一片,我们借着手机的微光,勉强看见门头上“薛甲小学”几个字,还有围墙上“勤学守纪”四个褪色的大字。大门紧闭,四下寂静,我们只得匆匆离去。</p><p class="ql-block">一晃三年过去,这份牵挂始终搁在心底。昨日午饭后,趁父母小憩,我独自踏上了寻校之路。</p><p class="ql-block">在薛甲村里绕了好几圈,始终没有结果。于是向一位年长的老乡打听,才知道我找错了地方。此地是薛甲村,而学校则在邵甲村上。以“薛甲小学”为名,只因学校属于薛甲大队。</p><p class="ql-block">记忆里,薛甲与邵甲两村之间隔着一方池塘。上学时,我曾和班上同学沿着池塘东边的小路去往薛甲村的五保户家中打扫卫生,那是年少时最朴素的学雷锋。如今,两村东侧的屋舍早已连成一片,初来之人,已难分清彼此的界限。而我,自中学毕业离开,一晃已是四十年。对于两村的变化,真的是傻傻分不清了。</p><p class="ql-block">沿着那条从薛甲村通往邵甲村的路继续前行。(这也是我那时每天上学必走的路),远远便望见了那座熟悉又衰败的校门,像一张褪了色的图片,镶嵌在岁月的风尘里。进邵甲村口,池塘边上有一女的在一块伸入池塘的跳板上洗衣服,当年的菜地,早已被一幢幢房屋取代。</p><p class="ql-block">记忆中脚下的这条路比菜地要高出许多,为抄近路,我总爱从这个地方纵身跳下,顺着塘岸走向学校;放学时再手脚并用地爬上来,虽笨拙,却乐此不疲。那时的塘边,一边是碧绿的菜田,一边是碧波荡漾。夏日里,菱角叶间总有小鱼穿梭,茭白藏在长长的叶柄里,很想扒一个出来尝鲜。那些鲜活的光景,总能让年少的我满心欢喜。</p><p class="ql-block">在洗衣女疑惑的目光里,我拐向塘边,绕过屋舍。操场骤然出现在眼前。这一刻,我的心猛地凉了下去。</p><p class="ql-block">曾经宽敞平整的大操场上,如今到处是垃圾杂物,多了一堵陌生的围墙,篮球架早已不见踪影,一人多高的荒草枯黄遍地,满目萧瑟。记得初中毕业那年,我就在这校门口的操场上,拍下了人生中的第一张照片。</p><p class="ql-block">隔在操场与薛甲村之间的池塘,比记忆中小了很多。不知是当年我人小眼界窄,还是后来建房侵占了水面,对岸薛甲村的屋舍,已然逼到了塘边。</p><p class="ql-block">我在门口伫立许久,却不敢踏进一步。眼前的景象,与我心中的模样相去甚远。</p><p class="ql-block">我努力在记忆深处打捞旧日光影,幸好,大门左侧的两棵老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桠透着腊月的萧条。树下,两个孤零零的坟堆依旧,与村庄格格不入,心依旧生出了怯意。</p><p class="ql-block">这个地方,我是一直记得的。一二年级时闹地震,老师曾带着我们搬到这里上课,一块不大的木头黑板倚着树干架在坟头上,我们一人一个小板凳。小小的身子,就挤在坟与坟之间。心里虽怕得要命,可看见老师从容的模样,便一个也不敢作声。</p><p class="ql-block">围墙上的铁栏大门敞开着,门头上“薛甲小学”四个字依稀可辨,只是愈发模糊。墙面斑驳剥落,露出内里的红砖,残缺的“勤学守纪”四字,尚能辨认。仿佛只有这几个字还能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书声琅琅。 院内传来说话声,我不敢贸然闯入。早年就听说这所旧校被私人买下,改成了眼镜加工厂。正迟疑间,围墙内右侧屋里走出两个人,一位女子和一个清瘦秀气的年轻小伙。看见他们,我才敢迈步进去。</p><p class="ql-block">我向他们说明来意,小伙子显得十分热情,对着我滔滔不绝介绍起来。攀谈中得知,他1997年出生于此,就住在池塘对面的薛甲村上。老家贵州,大学学的平面设计,如今就业不易,便来帮父母打理工厂。他说,自己小时候曾在这里上过幼儿园,两年后学校停办,于是便转到了东风大队上学。</p><p class="ql-block">我这才知晓,在我离开后,这里的小学合并到了东风小学。初中,已合并到全州中心校。</p><p class="ql-block">脚下是进出校园的通道口,大约五六米,长度等同于教室的宽度。一侧是公告橱窗,另一侧整面墙就是一块大黑板,当年的通知、表扬都在这里展示,黑板上还留着粉笔的痕迹。再转身往里走了两步,我心头又是一惊——校园里荒草萋萋,一群鸡鸭悠闲踱步,曾经的书香之地,如今已成了它们的天地。</p><p class="ql-block">与通道相连的两边房子都带有内走廊。东侧,便是当年的教室,我在的时候第一间是初一乙班,第二间,便是我就读的初一甲班。那时初一到初三,每个年级有两个班。我想走近了细看,但这扇门却紧闭着,两间教室早已成了加工厂,里面传出隆隆声响,他们另从南面破墙开了门进出。顺着走廊一直向东看过去,能看到池塘边上的树木,记得最边上是学校食堂,食堂和初一教室之间的那几件房子当年好像也有老师的宿舍,不过印象已经不深。</p><p class="ql-block">记得每逢雨天,我都会去那个塘边,小心站上跳板,一边刷去鞋上的泥污,一边看石板上的螺蛳缓缓爬行,看水中游鱼来去,总忍不住伸手去捉。</p><p class="ql-block">小伙子感冒咳嗽,他母亲赶来催促他去医院挂水,问我还要逗留多久。我不便耽误人家,答应她很快就走。于是只得匆匆转向另一侧,没能再去看看食堂与记忆里的小码头。</p><p class="ql-block">通道西侧第一间,这里是老师们的办公室,我作为语文课代表,时常出入此间,如今房门半开,屋内堆满了杂物和我叫不上名的机器。</p><p class="ql-block">脑海里快速回忆教过我的几位老师。冯夕芳老师,教了我三年语文。那时我的语文远胜于数学,总悄悄盼着语文老师能做我的班主任。初一班主任周兆鑫,是位数学老师。周老师瘦高个子,讲课时生动有趣,印象最深的,是他为我们讲解“竞走”一题,见我们不懂,便在黑板前亲自示范,左右摇摆的模样逗得全班同学捂着嘴笑,也让我们第一次知道,竞走是用脚后跟前行。还有体育岳老师、英语金老师,</p><p class="ql-block">初二时教室搬到了校园北侧,因时间仓促,我只能远远相望。目光穿过荒芜的校园,北侧的教室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小伙子说,那里早已空寂,曾用作厂房,如今也闲置了。我想,它们或许已经成了鸡们和鸭们的就宿地。</p><p class="ql-block">初二时,岳老师就做了我的班主任,改教数学;到了初三,教数学的父亲,成了我的班主任。潘老师教了我化学,物理吴老师是我同学的哥哥,那时的他还是个代课老师,瘦瘦高高,好像有一米八几的个子,喜欢穿一条修长的喇叭裤,在当年很是新潮,我们这些没见过外面世界的孩子便觉得稀奇,总是盯着他的喇叭裤看得出神。听说周老师几年前已经去世,心中不免伤感。</p><p class="ql-block">与小学部相隔的,是一排脸朝东的宿舍,走廊依旧。我走过去想看看小学区,却发现宿舍后方早已坍塌,只剩廊柱与一面残墙。</p><p class="ql-block">其中也有父亲的一间宿舍,大致在中间位置。每天中午,我都去父亲宿舍吃饭,饭后在他的值班床上小憩,不必趴在教室课桌上睡觉。那时总觉得自己太特殊化了,也心疼父亲没了休息之处,他却总默默去办公室办公,从不打扰我。</p><p class="ql-block">小学西侧的围墙早已消失,部分校园被村民盖成了民房。远处那一排小学教室,在我眼中显得格外矮小,并且有部分已经倒塌。可那里,藏着我五年最纯真的小学时光。</p><p class="ql-block">一至三年级的班主任周老师,是位温和的女教师,像奶奶一样关爱着我们,她是当年为数不多的从城里来的老师。四至六年级,班主任换成了臧民生老师,那时我的作文常常被他当作范文在课堂上朗读,或许是这个原因,我特别喜欢上语文课。</p><p class="ql-block">毕业前夕,臧老师收下了我所有的作文本,说誊写后便归还,张老师家住在隔壁的张茜庄村,上学路上,我们总在连接丹句路和邵甲村的这条道上相遇。他从未忘记,每次遇见都会笑着说:“本子好了就给你。”我便也一直静静等着,然而,直到初中三年结束,我依然没有见到我的作文本。如今,张老师已经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作文本便成了我对他最温柔的思念。</p><p class="ql-block">准备离开时,我在塘边遇见了幼儿园邵老师的姐姐。她认得我的父亲,知晓我家的情况,听明我的来意,便跟我说起这所学校的来历:</p><p class="ql-block">最早的学校在邵甲村后靠近河边的的宝应庵(谐音,不知具体怎么写)里,校名为“东方红学校”,因为太小,便迁到了此处。建校时,没有通向村子的车道,砖瓦只能运到丹句路口,全靠老师和高年级学生一担一担挑进校园。回来说起才得知,比我大六岁的大姐当年上五年级,二姐上三年级,他俩都参与了抬砖头的事。尤其是才十岁的二姐,和班上同学一起在旧校拆砖头时,被同学的钉耙砸中脚背,至今还留有一个深深的疤痕。因为年纪太小,两个同学一根扁担将砖头抬来建校。想来,我是站在前辈们的辛劳里,享了读书的阴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后记:</b></p><p class="ql-block">我想,一定还有更多关于这所学校的事为我所不知,它们藏在旧墙的缝隙里,落在时光的尘埃中,等着我在某个午后,一一拾起。</p><p class="ql-block">2023年暑假全州学校初中部与司徒中学合并,农村的学校越来越少。看着眼前荒芜的校园,心中尽是悲凉与怅然。也许有一天,这里会被夷为平地,彻底消失,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p><p class="ql-block">逝去的岁月里,不知是否还有从这里走出去的学子,像我一样,重回故土,踏遍残垣,找寻年少的母校。</p><p class="ql-block">四十年风雨,物是人非,校园荒了,校舍旧了,可我心里的薛甲小学,永远亮着灯。</p><p class="ql-block">那是我的童年,我的少年,我的根。</p><p class="ql-block">只要我还记得,它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p><p class="ql-block">行于故土,写于心底,只愿留住这片乡土,最真、最暖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2026.2.14.于丹阳锦绣熙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