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2px;"> 离开根基沟,整整三十四年了。</i></p><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2px;"> 回去看看的念头,起初只是一闪,后来却像深秋的草籽,不知何时在心里落了地,生了根,风也吹不走。终于,在这个夏天,我和老伴儿带着外孙,一路向北,重新踩在了那片令我梦萦魂牵的黑土地上。大兴安岭的风还是那样清冽,轿顶山的轮廓依旧静静地立在天边。</i></p><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2px;"> 午饭的碗刚放下,我便坐不住了,拉着树国就往村子西头走——那里,埋着我们整个青春时代的印记,当年的青年点。</i></p><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2px;"> 可现实比想象中要残忍得多。记忆里,那里有晨起出工的哨声,有夜半开会的煤油灯,有那口大铁锅里永远飘着香气的土豆炖白菜。我们曾在那里挥汗如雨,也曾在那里高谈阔论,把贫瘠的日子过出了火热的信仰。而如今,眼前只有一片齐腰深的灰绿蒿草,野藤蔓肆意攀爬在散落的碎石上,几截残破的墙基半埋在泥土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再也不愿提起往事。风穿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时光碾过的叹息。我怔怔地站着,胸中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原来,有些地方,回不去了。</i></p><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2px;"> </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2, 126, 251);"> 好在,旧地重游,故人还在。树国的大舅赵恒阁,听说我们来了,远远地从院子里迎出来。六十多岁的人了,腰板挺得溜直,脸上的皱纹像被山风刻出来的,一笑起来,比这大山还要结实厚道。他拉着我的手,满是自豪地指着自家的院落:“这房子,是我和树国舅妈一泥一石,亲手垒起来的!”我仔细看去,青瓦白墙,窗明几净,屋后还整整齐齐地码着剩余的砂石。他属虎,和我们是同龄人。当年的赵恒阁是生产队的记工员,文质彬彬,说话轻声细语,一副腼腆后生的模样。如今,他用那双曾经握笔的手,为自己建起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家。看着那堆砂石上开出的小野花,我忽然对这片土地上那股子生生不息的劲儿,生出了深深的敬意。</i></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2, 126, 251);"> </i></p> <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2px;"> 小外孙倒是比我适应得快。不大一会儿功夫,他已经和村里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混熟了,在房后大道上跑来跑去。他扭过头,看看脚下泥泞的土路,又看看那些用石头垒起的院墙,歪着小脑袋问我:“姥姥,我们晚上就住这儿啊?”</i></p><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2px;"> 我蹲下身,替他擦掉鼻尖上的土,笑着说:“是啊,这就是姥姥姥爷年轻时候生活过的地方。今晚,我们就住在你妈妈出生的这间屋子里”。</i></p><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2px;">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头顶的天。</i></p><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2px;"> 第三天离开村子前,我又回头望了一眼。青年点没了,蒿草还会一茬一茬地长;老赵的房子立在那儿,炊烟还会一天一天地升。根基沟的山还在,水还在,人情味还在。也许我此行的目的,不是为了寻找一个过去的旧址,而是为了确认一种仍在延续的力量。</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2, 126, 251);"> </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2, 126, 251);">回到根基沟,是为了一场告别,更是为了一次认领——认领那个曾经热血沸腾的自己,也认领这片土地上从未断绝的、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希望。</i></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摄影:孟继明</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