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功先生作品欣赏（二）

KJH

这幅作品的内容是启功先生临摹并题跋的王羲之（传）《宰相安和帖》。原文如下：

正文（临右军帖）：

宰相安和，殷生无恙。

时面兄，当宣兄怀。

题跋：

阁本帖多割裂，此在右军书中不知谁何语也。

文本出处与考证：《宰相安和帖》（又称《宰相帖》）是传世的重要法帖，收录于《淳化阁帖》等丛帖中，传统上被认为是王羲之的草书尺牘。帖中“宰相”指简文帝司马昱（当时任相王），“殷生”即东晋名士殷浩。不过，此帖曾被米芾、黄伯思等大家断为伪帖（或认为是郗愔所书），但因其草书风格与右军书风有契合之处，后世仍将其作为临习晋人风韵的范本。

•题跋深意：启功先生在题跋中写道：“阁本帖多割裂，此在右军书中不知谁何语也。”这表明他临摹的是《淳化阁帖》等刻本，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些刻本在流传过程中存在文字拼接、错漏的现象（即“割裂”），因此发出“不知谁何语也”的学术感慨。这体现了启功先生治学金石碑帖时严谨的考据态度与深厚的学识底蕴。

主文（右侧大字）：

饧大佳，柳下惠言。

饧可常饵，亦觉有益耳。

题跋（左侧小字）：

此王献之帖中语，吃糖尚须徵之柳下惠，非人痴，即帖伪耳。启功临并识。

（注：主文中的“饧”读作xing，指用麦芽或谷芽熬成的糖稀；题跋中的“徵”同“征”，意为验证、引证。）

这段文字出自东晋著名书法家王献之（王羲之第七子）的行书《益都帖》。大意是说：“糖稀味道真好啊，（连古代坐怀不乱的圣人）柳下惠都说好。糖稀可以作为日常的零食，觉得对身体也有好处。”

这幅作品的内容是书写晚唐诗人司空图的《杨柳枝寿杯词•其九》。原文如下：

正文：

桃源仙子不须夸，闻道惟栽一片花。

何似浣纱溪畔住，绿阴相间两三家。

题跋：

司空表圣杨柳枝寿杯词。启功书。

注：诗中运用了对比的手法：前两句说传说中的桃花源仙境（桃源仙子）其实也不必过分夸耀，听闻那里也不过只栽了一片桃花罢了；后两句笔锋一转，认为哪里比得上住在风景秀丽的浣纱溪畔（相传为西施浣纱处），绿树浓荫掩映着三两户人家，过着恬淡闲适的田园生活。这首诗表达了诗人不慕虚无缥缈的仙境，而向往真实、朴素、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田园生活的志趣。

这幅作品的内容是北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王安石（字介甫，号半山）的七言绝句《登飞来峰》。原文如下：

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胆无八大大，气无八大霸。

八大再来时，还请八大画。

八大未来时，此画先作罢。

试读人觉经，我话非废话。

临八大山人画自题。

注：诗中的“八大”指的是明未清初著名画家朱耷，号“八大山人”，明朝皇室后裔，明亡后削发为僧，其画风孤傲冷逸，艺术成就极高，历来被文人墨客推崇。

“胆无八大大，气无八大霸”，是一种谦辞。后两句意思是：如果八大山人在世，当然要请他来画；但他不在，我就先试着临摹/画一下吧。最后两句“试读人觉经，我话非废话”，引用了佛教《八大人觉经》，既是对自己学养的展示，也暗含了“虽然我自嘲不如，但这番话并非废话，自有其道理”的深意。

正文：

海舶春风日上时，舟轻宝重欲归迟。

推篷一放临流眼，处处珊瑚出水枝。

题跋：

题临水朱竹旧作一首。

这首诗是启功先生为自己的画作《朱竹》所作的题画诗。诗句意境优美，描绘了春日海上航行的景象：海船趁着春风在朝阳初升时启航，船只轻快却载着重宝（暗喻珍贵之物或归心），让人归期迟缓。当推开窗篷放眼望去，只见水面上仿佛到处都有红色的“珊瑚”枝叶探出水面——这其实正是启功先生所画的朱竹（红色的竹子）在水中的倒影或姿态，他将朱竹比作珊瑚，极富浪漫色彩与文人雅趣。

正文

流水无声山不绿，辣 模糊成一幅。

谬云仿米惨经营，从此画里无天晴。

请公勿复劳思虑，磨墨三升横点去。

题跋：

右瓶水斋论画诗十五首之一，为郑兰同志留念。

这首诗是启功先生《瓶水斋论画诗》十五首中的第一首。诗中借用了宋代大书法家米芾（米襄阳）“米氏云山”的典故（以水墨点染山水著称）。启功先生在这里进行了幽默的调侃：有人说这幅画模仿米芾的“惨淡经营”，结果画出来却是“流水无声山不绿”、“辣 模糊成一幅”，简直像把画弄脏了一样（“谬云”、“无天晴”）。启功先生打趣道：“请阁下不要再费心思虑了，直接磨三升墨，横着点上去得了！”这是一种文人式的自嘲与讽刺，也体现了他对绘画技法和艺术风格的独到见解。

半臂残袍袖，何堪共作场。

不须呼鲍老，久已自郎当。

钤印：左下角钤有“元白辞翰”朱文方印，右上角铃有“闼门”朱文圆印（或类似闲章）。

创作背景：这首诗是启功先生《族人作书画，犹以姓氏相矜，征书同展，拈此辞之二首》中的第二首。20世纪80年代，一些爱新觉罗家族的人想以家族名义举办书画展，并邀请启功先生参加。启功先生对此类攀附宗族、炫耀身份的行为并不认同，于是写下这两首诗婉拒。

•诗意与幽默：“半臂残袍袖”借指古代胡人或戏剧丑角的装扮，暗喻自己出身满清皇族后裔，但在他看来这早已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后两句“不须呼鲍老，久已自郎当”更是充满了自嘲的幽默：“鲍老”是古代戏曲中的丑角，启功先生借此自比，说自己衣衫褴褛、貌不惊人，早就“郎当”（潦倒、落魄）很久了，哪里还配得上和那些族人同台“作场”呢？这是一种极高的谦辞，也是启功先生淡泊名利、拒绝攀附的文人风骨的体现。

正文：

长素差不悬耿，不大佳也。

得敬豫九日问，故进退忧之深。

题跋：

偶临阁本不带名，二王书未知出谁何手也。启功。

•文本出处：这段文字出自王羲之（东晋）的尺牍《长素帖》。据考证，此帖为唐人摹本，收录于《淳化阁帖》等法帖中。原文大意是：长素（可能是友人名号或代称）的情况差不多，没有什么值得挂怀的（悬耿），但总体说来不算太好（不大佳）。收到敬豫（王导之孙，王羲之的族子）九月九日的问候，因此感到进退两难、忧虑颇深。

•创作情境：启功先生在题跋中谦虚地写道：“偶临阁本不带名，二王书未知出谁何手也。”意思是他偶然临摹了《淳化阁帖》中的本子，这个本子没有署名，他也不确定这究竟是王羲之的真迹摹本还是后人仿作。这体现了启功先生治学金石碑帖时的严谨态度与谦逊品格。他并未刻意追求“二王”名头的真伪，而是专注于笔墨本身的韵味。

这幅作品的内容是书写宋代大文豪苏轼的著名七言绝句《惠州一绝》。原文如下：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宋哲宗绍圣三年（1096年），苏轼被贬谪至岭南惠州。尽管身处逆境，岭南的秀丽风光和丰富物产（如卢橘、杨梅、荔枝）却让他大开眼界，心情也随之开朗。诗中“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一句，以夸张的手法表达了对岭南生活的热爱与豁达乐观的人生态度。

这幅作品的内容是书写晚唐诗人唐彦谦的七言绝句《仲山》。原文如下：

正文：

千载遗踪寄薜萝，沛中乡里旧山河。

长陵亦是闲丘垅，异日谁知与仲多。

题跋：

宋人题仲山句。仲为刘季之兄，此四句抵得一部汉书，读之回肠荡气。献庭先生教字，启功。

诗中提到的“仲”指的是汉高祖刘邦的二哥刘仲（刘煓），传说他隐居于仲山。诗歌通过对比汉高祖刘邦的陵寝“长陵”与自己二哥的隐居地“仲山”，发出了“异日谁知与仲多”的历史浩叹，表达了富贵功名终归虚无，人生贵贱皆如一抔黄士的沧桑感。

正文：

处处萦空柳万枝，一枝枝好更题诗。

隔城远岫招行客，便与朱楼当酒旗。

题跋：

启功书于北京寄庐。

这首诗出自晚唐诗人、诗论家司空图的《杨柳枝寿杯词十八首》之第十四首。诗中描绘了春日杨柳繁茂、婀娜多姿的美景。“处处萦空百万枝，一枝枝好更题诗”写出了柳枝满空、引人吟咏的兴致；而后两句“隔城远岫招行客，便与朱楼当酒旗”则笔锋一转，将远处的山峦拟人化，仿佛在召唤过往的旅人，而那朱红色的楼阁与飘扬的酒旗，更增添了人间烟火气与宴饮之乐。整首诗表达了诗人对自然美景的热爱以及享受生活、与友人共乐的豁达情怀。

这幅作品的内容是书写北宋大文豪苏轼的《虔州八境图》八首中的第六首（亦常被称为《尘外亭》）。

正文：

却从尘外望尘中，无限楼台烟雨濛。

山水照人迷向背，只寻孤塔认西东。

题跋：

一九八八年二月书坡句，启功。

这首诗出自苏轼的《虔州八境图》组诗。北宋元丰元年（1078年），虔州太守孔宗翰绘制了《八境图》，苏轼虽未亲临，但凭借想象写下了这八首诗。第六境描绘的是“尘外亭”②。诗中“却从尘外望尘中”表达了一种超然物外、俯瞰人间烟火的心境；“无限楼台烟雨濛”勾勒出江南烟雨迷蒙的壮阔与朦胧；后两句“山水照人迷向背，只寻孤塔认西东”则写出了置身于广袤山水之间，物我两忘，唯有依靠孤塔来辨认方向的超脱与旷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