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毕业季】一根黄瓜和两个鸡蛋

热爱未央

美篇名：热爱未央

美篇号：292936771

图片来源：致谢网络

睡梦中雷声响彻云霄，窗帘布被风掀起一角，一道闪电的白光，顺着窗帘细缝猛地钻了进来。原本有些闷热的炎夏，突然有了一丝丝凉意。我小心翼翼下床，关上窗户。窗外雨势汹涌，雨点轮番撞向窗棂，喧嚣不休。再次躺回床上时，我怎么都睡不着。思绪倏然跌回1998年的青春毕业季。

初三那年家里债务缠身，父母为了偿还债务，去往郴州务工。我整个初三学期都是在外婆家度过的。还记得中考那天，外婆从鸡窝里摸出两个鸡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再小心放进锅中。“李木子，带上黄瓜和两个鸡蛋。不要慌，就当作平常考试。”煤油灯照得外婆的脸，蜡黄中透着光。我接过鸡蛋和黄瓜，触碰到外婆手掌老茧的锋利，也触碰到鸡蛋的暖和黄瓜的凉。外婆拍了拍我的肩：“你娘老子他们在外赚钱也辛苦，昨晚十点多忙活完还打电话给村长要我叮嘱你——放心考，不要想太多。”

那天风雨交加，雨伞整个倒翻过来，骨架朝外。我将雨伞翻过来，风吹着我，一股猛劲像要阻止我前行。我攥着卷边的准考证，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积水里赶路。前面不远处有一个看似很深的水坑，有个佝偻的老婆婆，举一把褪色的黑布伞，身边牵着个穿翠绿色裙子的小姑娘，看上去跟我年龄相仿。她微笑着在跟婆婆说话，婆婆撑伞的手臂一直往她那边倾斜。

突然一声巨响，天空炸开一道惨白刺眼的电光。那光刺得我眼睛都睁不开，霹雳声震耳欲聋。那道电光直直劈在那把黑布伞上。一声闷响，伞柄溅起细碎火花。老婆婆身子猛地一僵，像一截枯木，直直栽进积水里。小姑娘吓得尖叫着往后缩，瘫坐在湿漉漉的水坑边，哭声比雨声还大。我呆在原地，手脚不停地抖。耳朵嗡嗡作响。手里的雨伞什么时候掉了都全然不知。手里的准考证也被打湿，边角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有一刻冷得打哆嗦，清醒的想着：幸好我拒绝了外婆，没同意她来送考。之前我还在为中考而紧张焦虑。吃鸡蛋时我还想着要是天天中考就好，每天都跟过生日一般能吃上鸡蛋了。可是，就这么一会儿时间，我亲眼目睹了一位老婆婆被电击中倒在我面前。

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眼睛都睁不开。雷声轰隆隆，我却听不见。我不知道那位老婆婆怎么样，我也不敢上前去看。只看见小姑娘趴在老人身上哭得嘶声裂肺。那把黑布雨伞四分五裂洒落一地。我站在滂沱风雨中，第一次明白人生从来不是一张考卷就能定输赢，命运的惊雷，会毫无征兆落在任何人头上。那时的我尚且不懂，这场初三毕业前的风雨，早已为我的青春写下沉重的注脚。

我不知道这个小姑娘还会不会继续参考，但我不能放弃。雨还在下，我撑着伞，拖着湿淋淋的身子继续赶往考场。虽然那天经历了很多，心有触动，但不能因此分心，当我想起那道闪电时，我就想起早上外婆给的鸡蛋和黄瓜。就这样，熬过了几场考试，考试结束，身上的衣服也已慢慢焐干，只是这种潮湿黏腻的气味很难闻。

同学们考完还在兴致勃勃地对答案。而我却大脑一片空白甚至都想不起来考的什么内容，我只记得老婆婆被闪电击中的画面总在脑海中闪现。

考完回家的路上，有很多同学在议论：“听说今早有位老婆婆在这条路上被电击中，那个要中考的同学后来参考了吗？”“意外来得太突然了......”我加快步伐往外婆家赶，直到看见一位佝偻着背，手叉腰的熟悉身影朝我招手时，我眼泪水不受控地直流，朝外婆飞奔过去，扑进外婆的怀里。外婆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掌轻拍我的背。当外婆咳嗽声响起时，我才从外婆的怀里挣脱开来。

“外婆，早上的鸡蛋煮得刚好，蛋黄是绵密沙软的。配上脆生生的黄瓜，一口厚重一口清爽。”外婆眉眼舒展，笑容在褶皱中漾开。

那晚外婆陪着我睡，我搂着外婆，梦里雨一直在下，那道闪电没有击中那位老婆婆，那个小姑娘笑着进了考场，我在梦里也笑了。

早上醒来，我眼角有泪珠滑落。当看到煤油灯下那佝偻着背的老人时，我连忙过去从后面怀抱着她：“外婆，有你真好。”外婆转身看向我，递给我两个温热的鸡蛋和一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

那天没有下雨，天空放晴。我考试很顺，考完还跟几位同学讨论了几道考题，当自己的答案与同学们都一致时，心里格外踏实。

考完在外婆家等候成绩的那几天里，我看似忘却了紧张，心底早已悄悄盘算好了退路。

成绩单出来那天，我知道我已与理想的高中失之交臂，但也没有什么遗憾的。我想好了如果不能进理想的高中，我就去八外公（外公的弟弟）介绍的那所五年制大专就读，重点是那所学校包分配工作。家里条件不好，我读五年毕业后就能找到工作赚钱减轻家里的负担。

出发去株洲有色职业学院的前一晚，外婆将存钱罐里的一元硬币、五角硬币、一元纸币全部掏了出来，这些钱全是外婆卖菜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她将这些钱用块粗布包好，放进了母亲给我寄回来的新书包里。

“李木子，你一个人在外想家了就打电话给村长。”

“李木子，带上两瓶老干妈。”

“李木子，我给你煮了六个鸡蛋，你带到路上吃。”

坐上去往株洲的绿皮火车，命运的齿轮滚滚朝前。我在株洲有色职业学院就读五年期间，父母来学校看过我几回，外婆因不能坐车会经常给我班主任打电话，在株洲工作的八外婆和八外公每周都会给我送好吃的，我虽一人在外求学，但亲人的关爱一直陪伴我左右。

每当我想家时，我就揭开老干妈的盖子，挖一勺老干妈吃上一口，仿佛外婆就陪在我身边。

我在大专院校成绩优异，身为班长的我，自然各方面都得表现优秀。当同学们成群结队跑进学校附近的网吧时，我会将他们一个一个拽出来，带着他们搞复习。

五年的时光过得很快，一晃就大专毕业了。毕业那晚，我们三十二个来自不同地方的同学挤在一间包厢里唱着《挥着翅膀的女孩》、《奔跑》、《在他乡》、《青春纪念册》......当水木年华《再见了最爱的人》这首旋律轻轻漫出来时，非典的紧张还没完全散去，我们五年制大专的日子就要画上句号。想起我与室友一起挑灯夜战、一起分享老干妈、一起唱歌解压的画面仿佛还在昨日，我眼眶泛红揉了揉眼睛，一位室友突然过来搂住我：“李木子，好不容易熬过这五年了，我们应当开心地庆祝。”我抹干眼泪，笑了笑。“李木子，毕业了，我泡网吧你可再管不着了。”“李木子，就算毕业了，你还是我们的班长。”那一晚很长，却过得很快。

没有正式的告别，没有毕业照，没有手写留言的同学录，就这样在青春毕业季里悄悄地来又悄悄地离去。有的同学准备南下闯荡，有的同学等着分配工作。而我比较幸运，领毕业证的第二天就得到通知，去长沙某国企实习。

我终于可以赚钱自己养活自己了，带着这份喜悦的心情，我从裤兜中掏出一块钱，跑向学校附近的小卖部给外婆打电话。电话那头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我心想：等赚到第一份工资，一定得想办法治好外婆的咳嗽。

可命运总是捉弄人，我实习的第三个月却得到外婆去世的噩耗。来不及悲伤，向公司领导请假，收拾行李便坐上绿皮火车赶回老家。

那天，倾盆大雨直泻而下，闪电雷鸣，我的哭声在雨声雷声中淹没。

外公带着嘶哑地哭声：“你外婆拿错了药，吃了后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我握住外婆的手，她的手僵硬透凉。母亲给她擦拭身子时，身子硬如石，几个人翻身都吃力。我望着她发紫的脸，突然想起中考时那位被雷击中的老婆婆。想哭我都哭不出来。我低头走进厨房生火，从鸡窝里摸出两个鸡蛋，像外婆那样在身上擦了擦，柴火点燃，噼里啪啦作响，水在沸腾，烟火摇晃，恍惚中我看见外婆来到我身旁，什么也不说，只是对着我笑。

我将煮好的两个鸡蛋放进冷水中冷却一下，塞进了外婆的掌心，当我再次握着她的手时，她的手有了点温度，可随着时间又渐渐冰冷。

烟火氤氲裹住眼眶，原来我所有青春毕业季的念想，最终都绕回了这两枚鸡蛋、一根黄瓜。

世人总说毕业季是青春盛大的启程。于我而言，我的青春启程，始于煤油灯下两个温热的鸡蛋、一根脆嫩黄瓜；我的青春落幕，散在非典那年宿舍外潮湿的晚风与离别歌声里。

命运的闪电曾两次掠过我的人生，一次在赶考路上，一次带走我生命里最温暖的人。但外婆留给我的青春信物从未消散——水煮蛋温润，黄瓜清鲜，简单一口，就能让我记起：所有毕业，无论圆满或遗憾，都是带着所爱之人的期盼，勇敢往前走。

回想前些日子女儿的中考，我冒雨送考，手里握着两个温热的鸡蛋和一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我的青春已逝，但这份朴素的爱在一代又一代中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