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已是白头翁

陈（CCR）

晨起对镜，缓缓抬眼望向镜中人，眉眼依稀是当年模样，只是青丝尽染秋雪，蓦然懂得一句老话：回头已是白头翁。

少时读《增广贤文》，只当“记得少年骑竹马，看看又是白头翁”是无关己身的闲话。那时总觉日子漫长，春日有不尽的繁花，夏夜有无穷的晚风，手里握着竹枝当作骏马，在巷陌间肆意奔跑，阳光泼在乌黑发顶，连风都带着少年人的热烈轻狂。彼时不懂何为岁月催老，总以为前路辽阔，来日方长，离别只是暂别，重逢只在转瞬，大把时光可供挥霍，可供奔赴远方。

少年时一心向外闯，背着行囊辞别故土，风吹黑发，意气飞扬。求学、谋生、奔波，肩上扛着家庭生计，心头装着理想期盼，日日步履匆匆，只顾往前赶路，极少停下回望来路。春去秋来一季又一季，案头书页泛黄，窗外草木枯荣，父母脊背慢慢佝偻，身边故人陆续走散，我却始终埋首于烟火劳碌，不曾察觉时光早已悄悄在发间落笔。

白发从来不是一夜生长。先是鬓边冒出零星几根，藏在黑发里，悄悄拔去，以为便能留住年少；后来霜丝层层蔓延，遮不住，也拔不尽，像一层薄雪覆在两耳，风一吹，便露出半生沧桑。眼角细纹逐年加深，从前笑起来清亮的眼眸，如今多了几分疲惫与温和；从前挺直不肯弯折的脊背，遇冷便发酸发软；从前能彻夜畅谈、奔走千里，如今稍作劳碌便觉倦怠，一杯温茶，一段旧时光，就能静坐着消磨半晌。

偶尔回走旧时村边，老槐树依旧立在原地，枝桠苍老，一如当年守在家门口。恍惚间似看见儿时自己，追着蝴蝶穿梭树下，转眼回过神，站在树下的已是满头霜雪的自己。旧时玩伴偶遇，相望良久才认出彼此，寒暄几句，句句绕不开岁月匆匆，各自细数半生奔波、悲欢得失，说着说着，便沉默下来。当年一同追风的少年，如今皆是鬓染白霜，当年未曾说出口的心事，早已随流年散落在风尘里。

余光中曾写：掉头一去是风吹黑发，回首再来已雪满白头。短短十四字，道尽世间所有远行之人的怅然。我们总忙着奔赴前方，追逐功名利禄，奔赴山海理想，总以为等尘埃落定，再回头捡拾青春、陪伴亲人，可时光从不等任何人。等我们终于停下奔波，想要回头拥抱过往，才发现少年远去，故人离散，双亲垂暮，唯有一头白发，静静见证所有错过与遗憾。

可白发并非全然悲凉。每一缕霜白，都是岁月赠予的勋章，藏着熬过的风雨、扛下的苦难、品过的甘甜。从前遇事急躁，锱铢必较，历经半生沉浮，慢慢学会看淡得失，宽容世事；从前执着于外界认可，如今只求内心安稳，一杯清茶，一卷旧书，便是人间清欢。青丝是少年的热烈，白头是暮年的通透，走过万水千山，褪去一身锋芒，方才读懂平淡才是人生底色。

镜前缓缓移走眼光，不再刻意遮掩鬓边白发。人生本就是一趟单向的旅途，有去无回，年少轻狂，中年劳碌，暮年安然，皆是必经之路。不必叹流光易逝，不必伤青丝成雪，匆匆数十年，所有走过的路、遇见的人、经历的事，都化作此刻眼底的从容。

前路漫漫，不必频频回望。纵然回头已是白头翁，心中仍可藏少年风月。守一份平和，惜当下朝夕，在余下岁月里，慢赏清风明月，细品人间烟火，不负半生奔波，不负满头霜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