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昂天螺，访寻旧屋坑刘佳讲述民国往事

草根下的微音（黄东昌）

登昂天螺，访旧屋坑刘翁记

2026年6月26日（星期五）丙午年五月十二

2026年6月27日（星期六、农历丙午年五月十三）整理成稿

初夏风和日暖，千山叠翠，万木葱茏。昂天螺一带山野松竹桂杉杂树林立，近年人工种植黑榄初现成荫，芳草铺满古道。趁着天气清朗，我循幽深蜿蜒的山间古道，攀登本村高峰昂天螺大山，远赴旧屋坑，专程拜访九十一岁高龄的刘佳老人家。

我与刘佳老人家相识已有四十余载，阔别也有四十余年未曾相见。此番重逢，老人家眼神依旧清亮锐利，一眼便认出我，亲切唤道：“你是根竹园应参哥的孩子！”闻言，我心中感慨万千。九十有一的刘佳老翁，全然没有高龄老者的衰老疲态。他身板硬朗挺直，腰背端正不佝，精神矍铄、气色红润，状态远超寻常同龄老人。

如今许多高龄长者大多居家静养、步履迟缓，而刘翁体格强健、勤劳依旧。日常尚能独自上山斩桂、砍柴、打理田间农活，农事操作利落娴熟。因他在塘洼祖居地仍有自留山地，常年往返穿梭于沙底、旧屋坑、昂天螺、塘洼祖地之间。时常从沙底徒步返回旧屋坑老宅，再翻越昂天螺、下至塘洼，循环往复上山劳作，闲暇之余亦辗转塘洼祖地及周边各村走访宗亲、联络乡情。

昂天螺山道陡峭崎岖、径窄坡险，寻常年轻人登山尚且气喘乏力，而刘翁上山下坡从容稳健，步履轻快，气息平稳，面不改色、心不急促。一身精气神与强健体魄，连村中不少青壮年都难以企及。正因其心胸豁达、身体康健，方能清晰铭记近百年的岁月点滴，将民国年间的蒙馆求学艰辛、深山猛虎食人旧事娓娓道来，条理分明、细节精准，丝毫没有错乱遗忘。

　　刘翁一生长居深山，亲历民国乱世乡野贫瘠艰苦的岁月，胸中珍藏着一段濒临失传的山村教育往事，更留存着当年轰动四邻、让整片山区谈之色变的虎患秘闻。我静坐农家竹凳，静心聆听老人家缓缓追忆近百年前的山野沧桑，一段尘封已久的乡土往事，伴着老者沉稳质朴的语调，徐徐铺展开来。

民国时期山村闭塞隔绝，深山村落零星散落，方圆之内并无正规新式学堂。彼时山野孩童想要读书识字、启蒙明理，唯一途径，便是各村邻里凑资合请塾师开设的山间蒙馆。当年水竹瓦蒙馆，是旧屋坑、苏木坑、塘洼、根竹园、大松根、打达坑、水竹瓦等周边山村孩童共同的求学之地。

刘翁回忆，少时求学之路极尽艰辛。每逢求学之日，天色微明、晨雾未散，他便独自辞别家人，从旧屋坑启程，踏霜露、穿山野，翻越巍峨昂天螺山岭，下山途经苏木坑，再顺着山谷小径出塘洼口，一路徒步抵达水竹瓦蒙馆读书。

少年岁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日两度往返穿越昂天螺高山。山路狭窄多险，荆棘丛生、乱石遍布，全程孤身独行，无人结伴照应，这便是民国深山学童最真实、最清苦的求学日常。

旧时乡间蒙馆并无固定学制，能否续学、能否开课，全凭各村农户年成收成与家境财力支撑。刘翁前后读书近三载，起落际遇，正是旧时代山野学子命运的真实缩影。

入学首年，专为孩童启蒙，塾师（冲表口禤文登老师）主讲《三字经》。一众山村稚童每日早起诵经识字、伏案习字，在朗朗书声中初识礼仪、开启心智，一点一滴积累浅薄学识。第二年乡中各户尚能勉强凑齐束脩钱粮，得以续请塾师授课，课业随之进阶，开始研读《大学》典籍。塾师逐句释义，讲授修身立德、齐家处世的圣贤道理。彼时学童深知读书来之不易，虽求学条件简陋清苦，却人人心怀珍惜、勤学不倦。

奈何民国初年世道动荡、民生凋敝，深山农户靠山为生、靠天吃饭，收成极不稳定。至第三年，连年薄收，乡中家家户户拮据窘迫，再也无力凑集钱粮供养塾师。万般无奈之下，水竹瓦蒙馆被迫停办，所有同窗学童尽数辍学归家。一众孩童从此放下笔墨书卷，告别求学之路，回归山野耕田放牛、劳作持家。时隔八十余年，刘翁谈及这段半途终止的求学经历，言语之间依旧藏着一丝难以释怀的年少遗憾。

而在他入学蒙馆的第一年，这片世代安宁的深山，突发一桩骇人听闻、震惊远近的猛虎食人惨案，成为老一辈山人代代难忘的惊魂记忆，也让整片山区长久笼罩在虎患恐惧之中。

　　遇难者名吕炳，为新乐冲古口乡人，常年游走周边山村，靠在沙底一带帮人锄地务工维持生计。往日进山劳作，吕炳皆约同乡结伴同行，彼此照应。事发当日，同行之人因故未至，吕炳为不误工时、多谋糊口，独自一人深入沙底深山劳作。

时至黄昏日暮，山林幽暗寂静，四野无人。猛虎骤然出没，将孤身劳作的吕炳当场叼走，酿成惨祸。

当时榃滨思甲格木塘一名在这山上看护山厂的乡人，恰巧目睹全程。他亲眼看见猛虎叼拖吕炳，直奔刘佳家族祖坟堂前噬食。目击者当场吓得浑身僵硬、魂飞魄散，目瞪口呆、噤若寒蝉，连呼救之声都发不出来。待猛虎隐入密林、不见踪迹，他才惊魂未定，连滚带爬奔走报信。噩耗迅速传遍远近村落，乡民人人惶恐、户户惊惧。

刘氏祖坟本是族人清明、春分祭祖扫墓的肃穆之地。自虎噬人惨剧发生后，宗族上下人心惶惶、深深忌惮，多年无人敢踏足祖坟祭扫。昔年香火往来、岁岁祭扫的祖地，一度荒芜清冷、杳无人迹。

其实虎患发生之前，山中已有明显虎踪。村民日常进山耕作、砍柴巡山，随处可见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虎爪脚印，甚至村口社坛地坪之上，亦留有清晰虎迹。民间随之传出旧说：猛虎下山之前，必先到社坛拜谒土地社主，方敢下山伤人。虽是乡野传说，却足以印证当年山林虎患已然猖獗横行。

乡民早知山中藏虎，只是猛虎一向隐匿山林，不曾公然伤人，众人虽有戒备，却始终心存侥幸，未曾料到猛虎竟会黄昏下山、噬人为祸。

　　惨剧过后，乡里为除虎患、安定人心，专程礼请榃滨办田擅长猎虎的能人入山搜捕。一众打虎匠人携器械、穿密林、搜岩洞，踏遍沙底、昂天螺、刘氏祖坟方圆山野，日夜巡查搜寻，却始终不见猛虎踪影、毫无踪迹可觅。

当年山民畏虎至此，甚至流传一种旧时自保土法：乡民行走山路，常会自带猪笼套身，以防猛虎突然偷袭。儿时我只听闻此说，今日亲闻刘翁证实，方知旧时代山民避虎自保确有其事，并非坊间虚传。

在当年闭塞落后、缺乏科学认知的旧时代，山野乡人无法合理解释猛兽噬人的自然现象，只能依托世代流传的民俗观念与因果理念，对惨剧进行乡土化解读。于是乡间众口相传：此虎非寻常野兽，乃是通灵神虎，秉天道善恶报应，专惩世间作恶多端、暗行亏心、阴功亏损之人。

乡人皆说，遇难的吕炳素来品行不端，早年途经沙口之时，曾恃强凌弱，无故抢夺一位挑米谋生的庙竹佬数升大米，欺凌弱小、暗作恶事、亏损阴德。因此乡民皆认定，吕炳遭猛虎所食，并非偶然兽害，而是作恶招报、天道惩戒。

站在今日科学视角客观回望，此种说法纯属旧时代认知局限下的封建附会，并无半点科学依据。猛虎下山伤人，本是野兽生存天性、觅食本能，属于自然现象。只是旧时山村封闭、资讯匮乏、认知有限，面对无法解释的天灾人祸，只能以鬼神因果、善恶报应之说自我宽慰、解释未知、教化乡邻，是特定年代山野民众独有的精神寄托与处世认知。

虎祸之后，昂天螺通往旧屋坑的山道，依旧是刘翁每日放学归家的唯一必经之路，别无绕行之途。虎患刚过，全乡人人谈虎色变、避山唯恐不及，刘翁在虎患发生后家父第一时间安排他寄住塘洼祖居，每日往返蒙馆也更近，较为方便，但他在虎患当日晚上毅然从蒙馆翻越昂天螺返回旧屋坑，年少的刘佳懵懂天真、不识凶险，依旧每日独自翻越昂天螺险道往返读书，无所畏惧。

每每暮色归山、平安到家，父亲见他小小年纪，日日孤身穿行猛虎出没的深山险路，又惊又怕、忧急万分，次次厉声责备他胆大鲁莽、不知生死凶险。如今耄耋回首，刘翁淡然笑言，皆是孩童无知无畏、不识世途险恶，也是乱世深山少年独有的纯粹与果敢。

半日促膝长谈，九十一岁的刘佳老翁，以清晰缜密的记忆、平和质朴的语调，为我完整还原了一段尘封近百年的山村往事。三年清苦蒙馆求学路、惊心动魄的猛虎食人案、旧时山村的民俗迷信与时代局限，桩桩件件，皆是弥足珍贵、濒临失传的乡土史料与村落记忆。

辞别精神矍铄、身骨硬朗的刘翁，我缓步登高，再登昂天螺山巅。极目远眺，群山叠翠连绵，千年古道依旧蜿蜒如故，百年风云倏忽而过，民国山野的清贫、惶恐与沧桑早已散尽如烟。

世间风物易改，岁月转瞬成空，幸而有刘翁这般福寿康健、记性不衰的山村长者，坚守乡土、口传旧事，方能让我村珍贵的百年村落历史、山野轶闻代代留存、不致湮灭。

此番登昂天螺、访寻旧屋坑、听百年旧事，是一次乡土溯源，亦是一场敬畏岁月、铭记乡史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