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失约的探访——怀念老连长李效廷

庞岩

<p class="ql-block">惊悉我们敬爱的李效廷老连长因病离世,那一刻,心像被重锤猛击,半晌回不过神。我颤抖着将这个噩耗转告给五连的几位老战友,随后,大梁班长与李连长女儿处得知了更多细节:老连长是肺鳞癌晚期,但他自始至终都那么坚强、那么乐观,总笑呵呵地认为自己没啥大病。这份善意的谎言,是家人最后的守护,直到他安详离去,也未曾捅破那层窗户纸。老郑班长本已计划好,明年四五月份,春暖花开时,再去山东巨野探望他,陪他喝两盅,唠唠家常。可如今,约定犹在,人已天涯。这一切,都再也无法实现了。唯愿老连长在那边,一切安好,再无病痛。</p><p class="ql-block">于我而言,李连长有着更特殊的意义。他是我1969年入伍时的第一任连长,是我军旅人生的引路人。记得那年,是他亲自到鞍山火车站,把我们五个懵懵懂懂的北京兵接上,一路颠簸,带到了七岭子的驻地。从那时起,这份亦师亦友的情谊便维系了数十年,从未间断。</p><p class="ql-block">这些年来,我们始终与老连长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我曾先后四次奔赴他的家乡山东巨野,其中二次是与战友结伴同往,专程探访。每一次重逢,都是记忆的倒带与情感的加固。如今斯人已逝,唯有用文字,将这三次珍贵的探访记录下来,以此缅怀我们敬爱的老首长、老兄长。现将这三次难忘的行程整理如下,权当为一个老兵献上的最后一束心香。</p> <p class="ql-block">第一次去巨野探望连长是在2006年10月1日。这次见面意义非凡——自从1971年分别后,我们与李效廷连长已失联整整35年。事情的起因是郑毓书班长委托我寻找连长的下落,还特别强调“最好能通上电话”。接到这个艰巨任务后,我开始了曲折的寻人历程。</p><p class="ql-block"> 我首先尝试联系巨野县武装部和记忆中外贸局(隐约记得连长在外贸系统工作),但毫无头绪。后来通过持续努力,终于联系到外贸系统的工会主席。他说知道“大胡子”李效廷,并说他住在田庄镇小屯,但具体电话不清楚。这个线索已让事情有了突破。我又电话打到田庄镇派出所,确认连长居住在小屯村,但派出所也不知电话,这个民警建议打地区114台询问。</p><p class="ql-block">按理说寻人任务已基本完成,但为稳妥起见,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拨打菏泽地区114查询台,意外获知巨野有两位“李效廷”,我问这俩人年龄,当话务员说明“一老一少”时,我请求转接年长的那位。电话接通瞬间,听筒里传来那熟悉的乡音——正是连长本人!这段经历堪称神奇(后来我发现,这种通过114精准找人的功能仅在菏泽地区有效,我在其他城市从未成功)。确认连长住址后,我立即向郑班长汇报了全过程。9月30日当天,我与郑班长、陈继华三人驾驶一辆帕萨特从北京出发赴石家庄,顺路接上从太原赶过来的梁根兰班长同行。</p><p class="ql-block">途中还有段插曲:刚出北京车辆就出现故障——助力系统失灵且严重烧机油。在望都服务区补充机油后,到石家庄又烧光了。勉强检修后,我们带着隐患继续赶路,当晚抵达河南濮阳住了一夜,第二天顶着漫天大雾慢慢向巨野行进,途中李连长打来数个电话询问我们到哪了,经过东明县时,我们又到公安局询问68年老兵张志民和魏胜利等人信息,由于是十一小长假期间,公安户籍办休息无法查询。我们又经过荷泽市区向东辗转赶到巨野长途汽车站。远远看见连长家孩子在一小面包车前等候我们,随即前往10里外的小屯村。我们历经波折,终于与失联35年的老连长相逢。</p><p class="ql-block">车到村中连长家院门口时,连长夫妇早已在院外迎候,几家邻居也出门张望。中午连长全家准备了丰盛的午餐款待我们。时隔30多年重逢,大家聚餐、聊天、叙旧,不亦乐乎。临别时,连长夫妇还特意给我们包了羊肉馅饺子,装了一兜儿让路上吃。</p><p class="ql-block">回程途中,我们那辆故障车却闹出了惊险一幕——行至济宁高速第二出口附近时,突然一声爆响,浓烟瞬间从车底腾起,整个车身被烟雾包裹。陈继华紧急刹车停靠路边,抄起后备箱灭火器准备应对,所幸只有油烟未起火,直到第二天修好车后往回赶时,才想起那袋被遗忘的饺子,心中顿生暖意与歉意。” 这就是我们第一次去探望老连长曲折、惊险、刺激的经历。</p> <p class="ql-block">  在小屯村李连长家院落合影</p> <p class="ql-block"> 老郑班长与老连长</p> <p class="ql-block">第二次探访老连长是在2014年春,我因参与南水北调课题,完成了在鲁西南调研微山湖(南四湖)水质污染后,又专程绕道巨野探望老连长。我第一时间联系了老连长。他告诉我现在住在县城了(已离开田庄小屯村)。原本课题组计划直接从菏泽返京,但为了我这次重逢,特意调整行程,增加了对郓城农村污水处理示范乡的考察。同行的菏泽环保局陈工与巨野著名书法家张福桥交情甚笃。经陈工联系,张先生热情安排了接待事宜。</p><p class="ql-block">这里要特别介绍一下巨野的书法文化——作为中国文化大县,这里仅注册书法爱好者就超过7000人。张福桥先生身为菏泽书法协会副秘书长、巨野书法协会主席,其作品屡次在国家级、省级展览中获奖。当晚的接风宴由张先生做东,我陪同连长夫妇共赴宴席。推杯换盏之间,我曾试探着问张福桥,是否和同是巨野人张春桥有其亲缘,张是笑而不答。宴毕,我开车送连长夫妇回到与县政府大楼仅一路之隔的文昌苑小区家中,随后回到陈工安排好的万家酒店。这看似巧合的安排却仿佛天意——酒店在县政府西南侧,居然与连长家近在咫尺。</p> <p class="ql-block">2014年4月在巨野县文昌苑连长新家中,与连长夫妇合影留念。</p> <p class="ql-block">次日早餐后离开巨野驱车前往邻县郓城考察,中午当地环保局为我们接风。席间县环保局的两位干部(一位是科长)提及他们与歌唱家彭丽媛是高中同学,饭局顿时热闹起来。我记得一位个子不高的干部,总是离开坐椅站着侃侃而谈,他对郓城掌故如数家珍;而陈工口才更佳,他从地区环境问题、社会现象,一路聊到对演员李雪健(菏泽人)在《水浒传》中宋江形象的犀利点评,言辞幽默却鞭辟入里。这些干部思路活跃、谈吐不凡,令人印象深刻。饭后行车看了看正在城西建设的文体场馆,在城北路边处看到了歌唱家与父母曾住过的两间老宅。</p><p class="ql-block">2016年春,我第三次到菏泽是参加集体组织活动,因行程紧张未能前往巨野。此次我们三人皆年过七旬,为免舟车劳顿,改乘高铁专程探访,只为再见老连长一面。我还惦记着曾经入住过又忘了名称的酒店,凭借着记忆再次找到了它。令人惊喜的是,三人间大床房的价格依然亲民,仅需181元/天,这样的良心价格,在当下实属难得。</p> <p class="ql-block">2025年3月底,我的老班长郑毓书(68年兵)邀我与同是69年入伍的北京兵陈继华,一同前往山东菏泽巨野县探望今年巳是86岁的李效廷老连长,我当即应允同行。回望过往,这已是我第四次踏上菏泽地区的土地:</p> <p class="ql-block">4月11号下午4:39分,我和郑班长、华子登上前往巨野的高铁。订票那会儿,指尖划过手机页面时,望着“巨野北站”这四个字,心底不禁泛起一丝讶异——鲁西南这片充满历史底蕴的土地,竟悄然通了高铁。后来听闻,这得益于邻居郓城县,让巨野这座小县城接入了全国高铁网。我们这趟行程也算跟着沾了光。</p> <p class="ql-block">暮色中,列车裹挟着暖黄的灯光驶入站台,7:57准时停靠。我们踩着车站光亮的地面到了广场,出租车刚启动,我便对司机说“走文昌路,去文昌阁小区”,司机师傅微笑着纠正说“是文昌苑小区”。他瞅我一脸懵懂,又说“我就住在那个小区”,哈哈真巧。就此在车速不快的情况下,展开了和司机师傅的短暂聊天。当聊到老连长农村老家小屯村出了几位王姓抗日烈士时,他居然知道这些英烈的往事,并说一位姓王的老干部就住在这个小区。我提到书法家张福桥先生,他更有兴致,微笑着轻轻拍了下方向盘说:“三天前刚和他一起吃过饭,现在他喝酒很节制,非常注重保养身体”。跟司机的简短聊天很畅快,连后排座的郑班长都闻言探身。让我感叹的是这尚未抵达的旅途,已被“巧合”编织成了温暖的网,使人感觉身心轻松愉快。</p><p class="ql-block">车到小区时,老连长的女儿、女婿、外孙早已在楼下等候。司机摇下车窗,熟络地打招呼,并顺口对我说:“房子是通过某某中介购买的”。晚春的月光斜照在单元门口,把这场巧遇衬托的格外暖心,我们来自北京的三人,相互看了看都笑了。这趟巨野探望老连长,开头就像有人提前安排好的剧本,是那么的赏心而悦动,尽情而开心。这时,老连长的女儿、女婿热情地招呼我们上楼。他家虽然住一层,但楼房是带储藏间的建筑结构,我们便急匆匆登上了13级台阶。</p><p class="ql-block">已经86岁的老连长,扶着四脚拐杖站在屋门内迎接我们到来,一一握手,高兴热情。落座后的问候,兴奋的老连长不知道说啥好,嘴里念叨着:“有很多话想说,就是说不上来”。一个耄耋老人与战友见面后的激动心情,非常令人理解。老连长现在四世同堂,却如年轻时在部队一样,上来脾气胀红脸,对子女及孙辈管理教育非常严格。5个子女中,现在有两个女儿都住在这个小区,服侍二老方便及时。已经是高中老师的大外孙也会经常过来看望,笑着说每每“都会受到姥爷的教育”。</p><p class="ql-block">回想起2016年,老连长夫妇最后一次来京时的模样,不得不感叹时光荏苒,一晃竟过去了9年。现在老连长和81岁的老伴儿身体大不如前,行动都不大方便,均患有不同程度的疾病。老连长的眼睛患有黄斑病,看书、识物都比较困难,起身、走路都要依靠桌椅、床铺和拐杖;老伴患有小脑萎缩,意识时好时坏。好在儿女们都非常孝顺,请了两个保姆专门照顾老两口的生活起居。在与老连长交谈时,明显感觉到其听力稍差,反应稍慢,有时说话需要重复几次才能跟上节奏。这些都让人感到遗憾,但自然规律,必须坦然面对。</p> <p class="ql-block">次日上午我们继续去老连长家探望,一大早山东两位战友经过两次换乘,也从东明县赶了过来。他俩是1968年入伍,1971年复转回地方工作的,算起来我们已经有54年没有见面了。久别重逢倍感亲切,自然非常高兴,握手、问候、叙旧。聊起当年的炊事班,喂猪、种菜,去嫩江农场种地以及连队的点点滴滴。聊得淋漓畅快,不亦乐乎,老连长高兴的不得了。他大女儿说:“你们来他盼望、兴奋、快乐,心情非常好。等你们走后过一两天,就又恢复常态……”。</p> <p class="ql-block"> 战友们与老连长合影</p> <p class="ql-block">中午老连长请客。本来我们有安排,不想让他们破费。但其大女儿执意不肯,否则很麻烦,老连长会生气的,发起脾气来可不好办。既然如此,客随主便也是常理,这样,中午在巨野县最好的美食城聚餐。老连长的两个女儿陪坐,小他22岁的四弟陪同招待我们。席间,四弟举杯热情的挨个碰杯敬酒,酒桌上的对话在情绪饱满欢快的气氛中穿行;两个女儿布菜倒茶,满桌的美酒佳肴混着陈年往事,在推杯换盏中酿成了时光的欢乐海洋。大家给老连长敬酒祝福,欢声笑语,其乐融融。聚餐结束,时间已近下午3点,东明战友赶路回家,我们也回酒店休息。晚上7点多,我们去到老连长家话别辞行。</p> <p class="ql-block">  老连长设宴为我们接风</p> <p class="ql-block">次日,13号早晨,老连长让大外孙(上照左)送我们到巨野北站。8:07准时坐高铁离开巨野前往曲阜,40分钟后到达。因为有6个小时的空余时间,我们趁机参观了“三孔”,即孔府,孔庙,孔林。至此三天日程安排紧凑有序,圆满完成,心情自然舒畅。赶往高铁站,准备辞鲁回京。</p><p class="ql-block">当3:10列车准时启动后,车窗如流动的银幕,播放着齐鲁大地的剪映,就像那些未说完的军营故事。突然有一种心情,希望列车速度慢点儿,再慢点儿……。 昨晚辞行,老连长极不情愿,一直要我们多住两宿。临别时,坚持要起身目送我们,陈继华扶他站了起来。这种战友之情,这种未尽之感,或许正是美好事物留给我们的温柔回响——就像春末的槐花悄悄藏进岁月的褶皱里,看似散落无痕,却早已让重逢的热望在心底里发芽!遗憾吗?哪里有什么遗憾,这分明是时光埋下的伏笔,正等着下一次相聚时,将这份期待酿成眼底的星光。</p> <p class="ql-block">三次探访,从北国到鲁西南,跨越千山万水,只为再看一眼那位向我们挥手的老连长。如今,老连长走了,但他那挺直的腰板、洪亮的嗓门、爽朗的笑声,却永远定格在了我们五连战友的生命里。</p><p class="ql-block">老连长,您没喝完的酒,我们留着;您没讲完的故事,我们记着。从此,巨野的山水间多了一份我们的牵挂,而我们的记忆里,永远有一个叫李效廷的连长,在鞍山的风雪中,向我们走来,又目送我们远行。</p><p class="ql-block">敬爱的老连长,您安息吧。这三次探访,不是结束,而是我们怀念您的开始。那一串串奔赴的脚印,早已将您和我们,牢牢地缝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仅以此文,献给我们永远的老连长,李效廷。</p> <p class="ql-block"> 2026年6月27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