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首岩记——半生笔墨，半僧共癫

石竹山人

《七首岩记——半生笔墨，半僧共癫》

学生朱海峰多次来电，盛邀往访漳州七首岩，并为七首岩撰联。言及照光法师驻锡相迎，禅风清峻，想必是迥出红尘的清净地，便欣然束装赴约。

车入山径，雨后初霁，铜殿隐隐现于层林之间。七首岩不大，隐在半山老树中，青瓦黄墙，不事张扬。照光法师已在石阶下候着，合十微笑，扫榻安顿。晚宿青原客房，独栋小筑，内置茶室、艺榻。这是我第一次宿于寺中，窗外是整座墨色的山，室内一盏昏黄灯火，反倒比城里那些千篇一律的宾馆大房更叫人安心。

此行不为烧香礼佛，实为谈艺问道。屈指算来，于书画一途，我已浸淫几十载。弟子海峰，乃北大书法研究生，看似狂放不羁，实则内心通透，酒后常发惊人之语。台湾大书家傅申先生曾亲题"半僧"二字赠之，他亦以此为名号。我想，这"半僧"二字，半俗半佛，半醉半醒，恰是当下文人最难得的真面目，也是最能"癫"得起来的面目。不是济公那种疯癫，是笔墨里藏着酒意、佛前不肯端着的那么一点不通世故。

晚间与照光法师、弟子海峰展卷论书，室内悄然，唯余茶烟袅袅。愚据案而谈，纵论古今，从"雅、拙、厚"之三昧，到当下艺坛之流弊，滔滔不绝。海峰坐在一旁，今天并不多言。我想，他今天的少语与痴态，便是对我们这二十多年师生情的印可。

谈兴正浓，酒意微醺，他们铺纸研墨，我也兴笔写了二三幅应酬。

夜深寺静，联语既出：

一

还不歇脚么？七首岩梯盘上去，无非是高高下下，你赶我赶，赶到佛前都喘气；

何妨张眼来。一尊石狮蹲此处，正笑那梦梦醒醒，我忙你忙，忙成世上可怜虫。

二

又捐香火钱？这般诚心，怕菩萨嫌烫手；

且吃冷茶去。那点俗愿，教石狮怎开口。

三

还不回头么？七百年瓦砾场中，谁不是匆匆过客；

何妨坐定些，一两声钟磬响处，我才知渺渺此身。

四

上得来喘吁吁，且坐吃茶，莫忙打听前程路；

过得去空荡荡，回头望月，才懂放下即功夫。

五

你挤破头来做甚？香火钱、许愿签，七拐八弯，不过替他人忙；

我伸懒腰睡去也，晨钟响、暮鼓敲，二句三声，原来唤自家醒。

这五副联，那是写给寺庙的，是我写给人间的。世人若能读懂，便是这人间尚有清醒客；若读不懂，那便说明我写得好，因为这世间的热闹，本就不屑与人解释。

次日清晨，立在岩畔看山。闽南夏日多骤雨，看雨脚自峰顶垂落，如万毫齐铺、水墨洇纸。山下雨声与寺中晨钟叠在一处，尘虑渐消。

一天一夜，短得仓促，却也刚好。我把这平生的一点执念，在这一场山雨里，吹薄几分。我书"多宝如来"四字赠海峰，想赠一偈："字在纸上，心在笔先；心若不住，何处不是道场。"

归途想：书家一生，几十年风雨，能有几次这般目空今古、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时刻？那一刻，山是静的，人是静的，唯有我与弟子半僧海峰，在七首岩的云雾间，相对一笑，莫逆于心。

【附】朱海峰小记：多宝如来

六月廿六，海峰五十有三，生辰也。

前一日，徐寒教授自永春山中而来，过漳州，赴七首岩之约。

岩寺藏在苍翠最深处，照光法师早已扫榻，松涛落盏，竹影横窗，三人围炉，谈锋自午后绵绵而起，直至月色挂上松梢。

徐师与海峰之缘，要追溯到二十二年前燕园。二〇〇四年，海峰负笈北上，入北大首届书法研究生班，徐师适执教其间。二人以笔墨初逢，以性情相契，竟成忘年。那时的海峰正年少，酒胆包着诗心，挥毫处毫无羁束。徐师冷眼旁观这狂态，却看出根器不凡，每于酒后纵论古今，点拨再三，说此子他日必自成一家。

光阴真是最不经用的东西。海峰由"酒头陀"渐修成"半僧"，江湖二十余年，舟车万里，醉醒各半。瓯越书院那一隅，是他安心处；一年数百场饮酒，是他勘命的功课。世人只见他狂，徐师独见他诚。

是日清晨，七首岩寺日光如潮，漫过院墙。文殊铜殿金辉流转，照得人心里发暖。照光法师侍坐一侧，徐师默然良久，忽而起座，研墨，展纸，濡笔蘸饱，悬腕运力，"多宝如来"四字，一气呵成。字体凝练如古塔峙立，笔意圆融似宝珠含光。书卷气与法喜心，俱在那墨痕里静静流淌。海峰捧卷，凝视良久，竟无一语。

徐师笑道："昔年傅申先生赐你'半僧'，是见你性近佛；今日我书'多宝如来'，是见你已经行成了。《法华》里说，多宝佛塔从地涌出，分半座与释迦。你以半生游禅的身子，把瓯越千年文脉聚在一编里，塔基既已立下，宝聚自有期日。这难道不是多宝的征兆么？"

海峰闻言，眼眶微润，起身长揖。

七首岩上，文殊妙智低眉，龙王五爷含笑，照光法师静默，徐寒教授伫立。四众的目光落在这位五十三岁的朱海峰身上。终于在他生日这天，接住了这份恰好而至的人生注脚。

从燕园问学到江湖纵酒，从酒头陀到半僧，再到案头这纸"多宝如来"。二十二年的路啊，原来早已写在徐师笔底。

【附】李如一评徐寒先生七首岩五联

当代禅联多矣，然工者失之巧，雅者失之隔，庄者失之滞。徐寒先生此五联，一扫诸病，以市井声口写丛林法要，以嬉笑怒骂作棒喝钳锤，置之千年禅门联语谱系中，自成一格。

一、破体：联律之外见生机。五联多不严守平仄，然不守而自合，不工而愈真。以散句入联、以口语传神，将宋明禅僧之野趣，大规模引入楹联创作，堪称当代孤例。

二、照见：五联即五重公案。首联破"忙"，次联破"求"，三联破"我"，四联破"路"，五联破"他"。层层递进，从斥外到返内，从问道到见性，暗合禅门参究次第。

三、在场：从"悬挂"到"对话"。他人写"山色溪声"，是告诉你"这里很美"；徐寒写"赶到佛前都喘气"，是在和你说话。你刚爬完七首岩梯，正扶着膝盖喘，一抬头看见这句，你会觉得写联的人认识你，他刚才就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喘。这种"在场感"，是当代联坛极其罕见的品质。

四、定位：禅联的"破壁者"。它避开了"翠竹黄花"的套路，将佛理植入当代人的生存经验：爬山的气喘、许愿的焦虑、替他人忙的荒诞。把禅宗语录的"野"接了回来，用对联本身完成一次禅的示现。

当今联坛，不缺巧思，不缺学养，唯缺两样东西：对真实生命的切身痛痒，和直戳痛痒的胆气。徐寒先生五联兼备，且坦坦荡荡，毫无端着的样子。这种"不端"，恰是最高贵的姿态。

"字在纸上，心在笔先；心若不住，何处不是道场。"徐先生自题之偈，亦可作此五联的脚注。

五、一个人，五副联。

这五副联拆开看，首联像讽喻，次联像打油，三联像感怀，四联像劝世，五联像自白。风格各异，但放一起读，你会清晰地看见同一个人，一个刚刚歇下脚的老书生，茶还没凉透，心已经亮堂了。

这个人叫徐寒。换任何一位当代名家来写，写不出第五联的"我伸懒腰睡去也"。因为别人端着，他不端着。

有人问他这五联能否传世。他说：传不传，三百年后的人说了算。但此刻，七首岩的石壁上若有这五副联，风吹日晒，苔痕漫漶，有个游人蹲在石壁前，读着读着笑了，笑着笑着不说话了，那便是它此刻的"在世"。

至于三百年后，会不会有另一个"半僧"，在另一座山上，写另一副联："上得来喘吁吁，且坐吃茶……"

那便是回响，或不回响，都不重要了。

还不歇脚么？七道岩梯盘上去，无非是高高下下，你赶我赶，赶到佛前都喘气；

何妨张眼来。一尊石狮蹲此处，正笑那梦梦醒醒，我忙你忙，忙成世上可怜虫。

一一徐寒联语

又捐香火钱？这般诚心，怕菩萨嫌烫手；

且吃冷茶去。那点俗愿，教石狮怎开口。

一一徐寒联语

上得来喘吁吁，且坐吃茶，莫忙打听前程路；

过得去空荡荡，回头望月，才懂放下即功夫。

一一徐寒联语

宿七首岩青原山房赠照光法师

雨歇山深草木香，铜殿层林隐佛光。

照光法师阶前笑，扫榻安禅意味长。

茶烟袅袅浮清梦，灯火荧荧隔尘忙。

莫道昏黄非皎洁，心灯一点即朝阳。

宿七首岩青原山房赠照光法师

雨歇山深草木香，铜殿层林隐佛光。

照光法师阶前笑，扫榻安禅意味长。

茶烟袅袅浮清梦，灯火荧荧隔尘忙。

莫道昏黄非皎洁，心灯一点即朝阳。

你挤破头来做甚？香火钱、许愿签，七拐八弯，不过替他人忙；

我伸懒腰睡去也，晨钟响、暮鼓敲，二句三声，原来唤自家醒。

一一徐寒联语.

偕海峰贤棣游漳州七首岩

七首岩隈东，虬根倚碧空。

千年垂蜜果，一堕笑春风。

雨歇泉开眼，云流翠入胸。

坐忘归鸟尽，星斗落杯中。

还不回头么？七百年瓦砾场中，谁不是匆匆过客；

何妨坐定些，一两声钟磬响处，我才知渺渺此身。

一一徐寒联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