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高和寡：看一边倒的《抓特务》影剧被未审先判

愚作成

曲高和寡：冯小刚的冤，藏在《抓特务》的春秋笔法里

端午档多部影片扎堆上映，冯小刚的新作《抓特务》却走出了一条最拧巴的舆论曲线。这部影片脱胎自经典国产IP：改编自张策的中篇小说《无悔追踪》，1995年曾被翻拍为20集同名电视剧，凭借横跨四十年的时代描摹成为国产年代剧的标杆之作。冯小刚与王朔早在三十年前便买下电影改编权，兜兜转转至2024年才正式开机，2025年初顺利杀青，却因题材敏感历经多轮内容打磨、先后错过多个既定档期，直到2026年6月才以“空降定档”的方式登陆端午院线。一年多的审核拉锯，本就印证了这部作品在表达上的分寸之难，可影片非但没靠剧情、表演引发深度讨论，反倒因三个字的片名，陷入了一场近乎一边倒的“未审先判”。多数人并未走进影院看过正片，仅凭“抓特务”三个字便先入为主，将其定性为陈旧的主旋律说教、翻版的阶级斗争叙事，连带着主创团队一并遭受非议。韩红为影片配乐的常规站台，也成了公众情绪宣泄的出口，无端躺枪。鲜少有人愿意静下心去读解，这部影片藏在叙事细节里的春秋笔法，这或许才是冯小刚真正的创作用心。

不得不承认，“抓特务”三个字天生带着强烈的特殊年代烙印，很容易撕开一代人关于相互检举、人人自危的记忆伤疤。在当下的舆论语境里，重提这个概念天然带有某种“原罪”，仿佛只要沾上这三个字，就是在重拾阶级对立的老调重弹，就是在翻历史的旧账。难怪有有网友直言“光看片名就绝不会买票去看”，还有人仅凭剧情片段的只言片语便全盘否定，足见这三个字自带的情绪冲击力，早已盖过了影片本身的历史叙事，也让理性讨论失去了前提。

但细究下来，如今围绕《抓特务》的大半非议，都困在“望文生义”的认知偏差里。不少人既没看过完整影片，也不曾了解故事梗概，甚至不知道它有着延续三十年的经典文本底子，仅凭三字片名便扣上“重提阶级斗争旧账”“渲染群体对立”的帽子，在情绪宣泄中失去了最基本的理性评判。这早已不是对一部电影的评价，更像是一场基于标签的情绪站队。一部作品的优劣本应放在完整叙事里讨论，如今却连内容都未触及，就被片名钉死在刻板印象里，本身就是当下网络舆论碎片化、标签化的缩影。

熟悉冯小刚创作路径的人都清楚，他未必是那种只会迎合奉承、刻意歌功颂德的人。从《集结号》对个体价值的追问，到《一九四二》对苦难的直面，再到《芳华》对时代洪流里个体命运的描摹，他的作品屡屡触碰题材敏感线，历经数次剧本修改、档期调整、几番送审才艰难面世。此番《抓特务》长达一年多的审核波折，不过是他创作生涯的又一次重演。过往的创作履历足以证明，他并非随波逐流、只做安全表达的创作者，他始终习惯在时代的框架里，藏进对人性、对历史的反思。也正因如此，不少了解其创作底色的影迷才会替他抱不平——他根本不可能是大众片面揣测的那类导演。

放在当下国家安全教育常态化、12339间谍举报热线普及的现实语境里看，《抓特务》的创作其实带着极强的分寸感，而这份分寸感，正是典型的春秋笔法。既要在依法反谍的大前提下符合主流叙事、保障影片过审，又要委婉表达对过度猜忌、执念越界的反思，冯小刚选择了最克制也最聪明的方式：不站在反谍的对立面，而是沿用原作横跨四十年的胡同叙事，把基层民警肖大力履职的正当性，与执念越界的危害性一同藏进人物命运里，述而不作，褒贬自现。

坚持选用《抓特务》这个自带争议的片名，本身就是第一层春秋笔法：明知敏感易引发歧义，仍以此为题，既是对题材核心的直面，也是对观众解读能力的一层考验。影片更深层的微言大义，恰恰被浮躁的望文生义者忽略了：穷尽半生誓要揪出特务的派出所所长肖大力，一生困在“抓特务”的执念里，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局；而被追查多年的“嫌疑对象”冯静波自首后，却得到了“不予追究刑事责任”的判决。全片没有一句直白的批判与说教，所有的反思与反讽都藏在两人的命运对照里，对错没有被喊出来，却都写在了人物的人生结局里。

只可惜这份藏得深沉的春秋笔法，终究敌不过望文生义的情绪宣泄，恰应了“曲高和寡”四字。冯小刚的用心被误解，影片的反思内核被淹没，连只是参与配乐的韩红也平白受牵连。当然，我们不必说《抓特务》是一部完美无缺的作品，它在叙事节奏、人物刻画上或许仍有可商榷之处，但它确确实实是一部值得静下心来仔细品鉴、能引人深思的电影。从这个角度看，冯小刚确实有点冤，而这场因片名而起的舆论闹剧，也更值得我们反思：在标签化、情绪化的网络语境里，我们是否还有耐心，读懂一部作品的含蓄表达？

2026年6月27日 于春风与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