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文《牛角沟的红色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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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b>王学文</b>,四川省南充市人,法院退休干部。其代表作《山魂不灭》《老山魂》《祖国知道我》《血色山川今犹在、青山夕阳共此心》《英雄诞生、绝非偶然》《老眼欲收新气象,壮气仍系旧华章》《一湾碧水浮云影,几处青峰伴鸟声》《东风暗度嘉陵水,共约春山一片霞》等散文、诗组,以及《浅谈人民法官如何正确运用审判权力》等工作随笔。作品发表于《作家》《墨染千秋诗社》《文化传媒》及法院系统内刊等多种文学报刊与平台。现为南充市嘉陵区作家协会会员,南充市诗词学会成员。</p><p class="ql-block"><br></p> 作品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牛角沟的红色记忆</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王学文</p><p class="ql-block"> 车过遂宁,往蓬溪方向去,路便渐渐窄了,也渐渐曲折起来。</p><p class="ql-block"> 五月的川北,到处是那种饱含着水分的绿,绿得几乎要淌下来。路旁的秧田刚刚插过,水面上浮着些零零星星的稻秧,像是小孩子写的字,歪歪斜斜的,却又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青草的香气,这香气不是城里花店里那种甜腻的味道,而是带着泥土气息的、清冽冽的香,吸一口到肺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p><p class="ql-block"> 我和爱人这次专程来,是为了看旷继勋蓬溪起义遗址。说起来,这念头在心里萦绕了好些日子了。去年一位老友从蓬溪回来,说起牛角沟村的情景,眼睛里闪着光,我便一直惦记着。此时,趁着天气还不算太热,我们终于成行了。</p><p class="ql-block"> 从蓬溪县城再往大石镇方向走,路越发不好走了。好在现在的乡村公路都硬化了,虽窄,却还平整。两旁的山丘起伏着,种满了各种作物,间或有几丛竹子,几棵桉树,疏疏朗朗的。大约走了半个多钟头,牛角沟村便到了。</p><p class="ql-block"> 村子卧在两座山丘之间,形状像极了一只牛角,村名大概就是这么来的。我们把车停在村口的停车场,一下车,便看见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旷继勋蓬溪起义遗址”几个大字,是红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看看表,已经下午两点过了。</p><p class="ql-block"> 五月的太阳,在川北这个地方,已经有些厉害了。虽然不是盛夏那种灼人的热,但晒在身上,也让人有些晕眩。大概是中午的缘故,村子里静悄悄的,几乎看不见什么人。几只鸡在路边的草丛里啄食,见我们走来,也不躲避,只是歪着头看了看,又继续它们的营生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先去了村史馆。这是一座重新修缮过的老式川北民居,木质结构,青瓦屋顶,墙壁是竹篾抹的泥巴,看得出有些年月了。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些霉味,却又混合着木头的清香。馆内的光线有些昏暗,我们适应了一会儿,才能看清墙上的那些图片和文字。</p><p class="ql-block"> 旷继勋是贵州思南人,早年入川从军,后来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929年春天,他率领的川军第七混成旅驻扎在遂宁、蓬溪一带。那时候,大革命已经失败,白色恐怖笼罩着全国,四川的革命形势也十分严峻。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旷继勋毅然决定率部起义。</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一幅巨大的起义路线图前,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红线从牛角沟出发,经过蓬溪县城,向西延伸,心里不由得生出许多感慨。那条红线画在地图上只是一笔,可当年却是多少人的鲜血染成的啊。</p><p class="ql-block"> 村史馆不大,我们慢慢地看着,不一会儿就转完了。出来时,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位老人,穿着蓝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正眯着眼睛晒太阳。我们向他打听去指挥部旧址的路,他抬起烟袋朝前一指,慢悠悠地说:“往前走,拐个弯,看见那棵大黄桷树就到了。”</p><p class="ql-block"> 果然,顺着老人指的方向,走了大约两百米,便看见一棵巨大的黄桷树,怕是有上百年的树龄了,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树后是一座青瓦白墙的三合院,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中国工农红军四川第一路指挥部旧址”。</p><p class="ql-block"> 这院子比村史馆要气派些,看得出是从前大户人家的宅子。正房是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中间是一个长方形的天井。天井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间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需小心行走。正房的门虚掩着,我们推门进去,里面按照当年的样子布置着。</p><p class="ql-block"> 正中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几个粗瓷碗,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地图。墙边立着一个文件柜,木头的,漆已经斑驳了。里间是旷继勋的卧室,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粗布被褥,床头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手枪——当然是仿制的,但样子还是当年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那张地图前,想象着1929年6月29日那个夜晚的情景。据说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好,旷继勋就是在这张桌子上摊开地图,向各团、营的军官们布置起义任务的。那时候的形势一定很紧张吧?外面的哨兵警惕地望着四方,屋子里的人们压低声音说话,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着,把人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p><p class="ql-block"> 出了指挥部旧址,顺着一条石板小路往上走,便是藏兵崖了。这条小路是新修的,被称作“红军步道”,两旁种了些花草,还立了几块介绍起义经过的牌子。虽是后来修的,倒也不显得突兀,与周围的山水还算协调。</p><p class="ql-block"> 藏兵崖其实是一处天然的岩洞,在牛角沟后面的山崖上,洞口掩映在灌木丛中,很不起眼。如果不是旁边的指示牌,我们几乎要走过了。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进去后却豁然开朗,能容纳上百人。洞里的光线很暗,我们借着手机微弱的亮光,才勉强看清里面的情形。洞壁上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大概是当年生火做饭留下的。</p><p class="ql-block"> 据说起义前夕,旷继勋就是在这个洞里藏匿了从各处秘密运来的武器弹药。那时候,川军第七混成旅虽然名义上是国民革命军,但内部的情况很复杂,不少军官还是拥护国民党的。旷继勋要在这些人的眼皮底下准备起义,其艰难可想而知。他一定是经过了长期的、细致的工作,才把那些可靠的士兵和下级军官团结起来,又设法把武器弹药一点点转移到这个隐蔽的山洞里。</p><p class="ql-block"> 从藏兵崖下来,我们又去了红军潭。这其实只是山间的一个小水潭,面积不大,水却很深,碧幽幽的,看不见底。潭水是从山上的泉水汇集而来的,冰凉刺骨。我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凉丝丝的,很舒服。</p><p class="ql-block"> 潭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当年红军在这里饮马、洗漱的故事。我想,那年的夏天,起义的官兵们一定也在这里喝过水吧?1929年的6月,比现在还要晚一个月,天气应该更热些,但行军打仗的人,大概也是汗流浃背的。他们排着队,从这潭里取水,一壶一壶地灌满,然后继续赶路。</p><p class="ql-block"> 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时间已经快五点了。太阳不那么灼人了,西斜的阳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我们又碰到村口的那位老人,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说要领我们去看看村里的“红军井”。</p><p class="ql-block"> 这口井在村子东头,也是一处遗址。井口用青石砌成,井沿被磨得光滑锃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老人说,这口井从明朝就有了,几百年了,从未干涸过。起义那年,红军就喝这井里的水。</p><p class="ql-block"> “我父亲那时候才十几岁,”老人点起一锅旱烟,吧嗒吧嗒地吸了两口,“他说红军好啊,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还帮着我们挑水、劈柴。”</p><p class="ql-block"> 老人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望着远处的山,仿佛在回忆父亲当年讲给他的故事。“那年的六月二十九,可热闹了。半夜里,部队就集合了,点着火把,从山上下来,往蓬溪县城开拔。我父亲说,火把像一条龙,在山路上弯弯曲曲的,安逸得很。”</p><p class="ql-block"> 老人顿了顿,又说:“可惜啊,后来红军走了,那些地主老财又回来了,我家因为帮过红军,被逼得四处躲藏。我父亲就是那时候落下了一身病,四十来岁就没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听了,都有些黯然。老人的语气却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也许,这些苦难对他来说,已经是遥远的记忆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p><p class="ql-block"> 沉默了一会儿,我指着不远处新修的村文化广场,问道:“大爷,现在村里日子好些了吧?”老人顺着我的手指望过去,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好多了好多了,路修通了,水也接到屋里了,去年村里还搞起了红色旅游,游客多的时候,我就在村口给年轻人讲讲过去的事,一天还能挣几十块钱嘞。”他磕了磕烟袋锅,又补了一句,“我父亲要是能活到今天,看到这些,该多好啊。”</p><p class="ql-block"> 告别了老人,我们准备返程。走到车旁,我又回头看了一眼牛角沟村。晚霞已经染红了西天,村庄的轮廓在霞光中显得格外柔和。那条我们走过的小路,已经隐没在暮色里了,只有几处屋顶的瓦片,还反射着最后的天光。</p><p class="ql-block"> 车子缓缓启动了,朝着回家的方向驶去。蜀东的树影不断向后移,牛角沟村渐渐模糊了,变成远方山脚下一个小小的点。</p><p class="ql-block"> 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全是下午在村子里看到的那些景象。村史馆里那些泛黄的照片,指挥部旧址里那张摊开的地图,藏兵崖洞壁上的烟痕,红军潭幽深的绿水,还有老人讲述那些往事时平静的表情,以及他最后那句“我父亲要是能活到今天”……</p><p class="ql-block"> 九十六年前的枪声早已远去,牛角沟村又恢复了宁静。但我总觉得,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缕风,都还保留着那段历史的记忆。它们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有心人来倾听。</p><p class="ql-block"> 1929年6月29日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只能从史料中去寻找答案了。但那些细节,那些活生生的人,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恐惧与勇敢,他们的牺牲与坚持,我们还能从像村口老人那样的讲述中,体味到一些。</p><p class="ql-block"> 历史是什么?是书本上那些干巴巴的年代和事件吗?也许不尽然。当我回头望向那片渐渐远去的暮色,我忽然觉得,历史更像是那位老人磕烟袋时溅落的火星——微小,却带着灼人的温度,在你猝不及防时,烫在心口上。</p><p class="ql-block"> 车子在夜色中前行,路两旁的树木影影绰绰的,像站岗的哨兵。我在心里默默计划着,下次一定要再来。不为别的,就想再坐坐村口那个台阶,再听老人讲一讲那些被岁月冲刷过却依然清晰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也许,这就是红色记忆的力量吧。它不只是让我们记住过去,更让我们在前行的路上,多了一份勇气和信念。</p><p class="ql-block"><br></p> 读后札记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读王学文先生的《牛角沟的红色记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隔着书页,我没能去成川北,却仿佛跟着他走了一趟牛角沟——踩过湿滑的青石板,摸过指挥部门口那棵大黄桷树的树皮,甚至闻到了藏兵崖里那股潮湿的土腥味。</p><p class="ql-block"> 这篇文章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讲了多么惊天动地的战役,而在于它把历史从“神坛”上请了下来,安放在了老百姓的日子里。那个坐在门槛上磕烟袋的老人,就是历史的活化石。他讲父亲躲藏、早逝时的那份平淡,比任何声泪俱下的控诉都更有力。原来,“牺牲”这两个字,拆开来,就是一个家庭几十年的颠沛流离,是老人如今靠着给游客讲古换来的几十块钱零花。</p><p class="ql-block"> 我很喜欢王先生对细节的捕捉。他没有罗列起义军的番号,而是盯着那盏煤油灯、那张八仙桌,还有井沿上被绳子磨出的深槽。正是这些具体的、有温度的物件,让我忽然意识到:1929年6月29日那个夜晚,旷继勋摊开地图时,窗外的月亮,或许就和今天一样亮。</p><p class="ql-block"> 文章最妙的地方,是把“过去”和“现在”缝在了一起。如今的牛角沟,秧田里的绿要淌下来,鸡在路边啄食,老人用上了自来水。这种安宁,恰恰是九十六年前那些年轻人用命换来的。当王先生把历史比作老人磕烟袋时溅落的火星时,我心头一热——历史从未走远,它就藏在那口老井里,藏在每一缕吹过牛角沟的风里。</p><p class="ql-block"> 有些书读完就忘了,但这篇不会。它让我明白,所谓红色记忆,不是用来挂在墙上的,而是用来提醒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曾经有人为它流过血;而我们此刻的安稳,正是他们未曾见过的远方。</p><p class="ql-block"><br></p> 部分图片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革命先烈旷继勋遗照</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图片由作者提供)</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编辑简介】</b>韩会勇,笔名韩墨,山东青州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山东省老干部诗词学会等文学组织的会员。在文学创作领域涉猎广泛,包括诗歌、散文、辞赋、楹联和评论等多种文体。</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免责声明:</b>本平台所刊载的部分文章为转载内容,仅供交流学习之用,未用于任何商业用途。若因信息来源标注不详或沟通不畅产生版权疏漏,敬请及时告知,我们将根据著作权人要求更正或删除相关内容。本平台保留对本声明的最终解释权。</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