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坪渔火醉漓江

闽山茶客

兴坪渔火

～调寄·渔家傲

暮锁千山螺黛浅，斜阳一道熔金溅。几点渔灯初照岸，兰舟缓，罗裳半卷芙蓉面。

蟹舍烟微霜醪暖，玉山渐颓星眸软。潮落鱼床和衣魇，江天远，梦随鸥鹭芦花浅。

兴坪古镇，踞漓江之阳，枕群峰之麓。

其地也，万山环拱，一水穿流。自桂林而下，漓江蜿蜒二百里，至兴坪而豁然开阔。江面至此，由湍而缓，由窄而舒，如琴弦之转调，如长卷之展轴。两岸峰峦，至此亦敛其峥嵘，化作黛色屏风，一列列向远方铺陈，铺到云外去了。

古镇踞此要冲，由来已久。溯其源，秦汉之际，已有舟楫之通；唐宋以降，渐成商贾之聚。漓江两岸，山重水复，陆路崎岖，唯舟楫可通往来。兴坪正当漓江中游，上接桂林之繁华，下连阳朔之秀丽，遂为咽喉之地。舟船至此，或泊或发，或载或卸，江声帆影，昼夜不息。

兴坪码头，即此咽喉之门户也。

码头枕江而建，石阶层层，没入水中。水涨时，阶没其半，舟船可直抵岸；水落时，阶露其全，人须涉水而登。此码头也，历千载风雨，阅无数舟楫。昔时商船，载桂北之桐油、茶叶、竹木，顺流而下，至梧州、广州，换得盐糖布匹，再溯流而归。码头之上，挑夫往来，号子起伏，一日之间，千帆尽过。

今之码头，虽已非昔时商贸之盛，然其形其势，犹存古意。石阶之凹痕，乃万人之足迹所磨；缆桩之斑驳，乃百代之绳索所勒。立码头而望，江面开阔，远山如黛，游船竹筏，往来如织。偶有白鹭掠过水面，点破一江倒影，旋即飞去，不留痕迹——恰似千年岁月，在此打了个旋，又匆匆流向下游。

江面上，舟楫各有其态。

大者游船，白壁青瓦，载游客以观山玩水；小者竹筏，窄如柳叶，容二三子以随波逐流。更有渔舟，首尾微翘，老翁戴笠，鸬鹚栖舷，网撒处，银鳞乍跃——此兴坪之旧景，亦今时之新观。

码头之侧，有女子立于竹筏之上，衣色浅淡，与山水相得。她或俯身戏水，或仰首望山，或持网作势，引得岸边人举机而摄。此非渔家女，乃游人也。然其态其神，已与漓江相融，分不清谁是观者，谁是被观者，谁是画中人，谁是画外客。

江水流过码头，流过古镇，流过千年。它记得昔时商船的吃水线，记得挑夫的草鞋印，记得鸬鹚扑翅的声响，也记得今时女子的浅笑。江水不语，只将这一切，都化作波纹，一圈圈漾开，又归于平静。

筏是旧的，竹篾经了水，泛着深沉的赭黄。筏头立一竹架，架栖鸬鹚，黑羽如墨，偶尔扑翅，抖落的水珠溅入江中，惊起细碎的纹。女子立于筏上，衣色浅绛，束腰窄袖，发髻高挽，斜插一支玉簪——分明是今时人，却作古时妆。

她肩扛竹竿，竿头栖着鸬鹚，一手扶竿，一手握笠，身形微侧，似在平衡，又似在舞蹈。江风拂过，衣袂轻扬，裙裾微动，与身后黛色的山、青碧的水，融成一幅流动的画。其人其神，融入江中的舟楫、鸬鹚、山影、水纹，浑然一体。已分不清谁是主，谁是客，谁是画中人，谁是画外客。

青衫是淡的，近于天水碧，被江风滤得愈发透明。纸伞是素的，伞骨微黄，撑开时如一痕月，落在她头顶。她立于筏心，筏随水动，人随筏移，青衫的下摆拂过竹篾，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筏头亦栖鸬鹚，黑羽寂然，似已习惯这江上的风、这伞下的影。女子时而举伞望山，时而低眉看水，时而以指尖轻触筏边的涟漪。她的动作是缓的，缓到与江水的流速相谐；她的神情是淡的，淡到与远山的烟岚相融。

江面开阔，对岸竹林如幔，峰峦如屏。游船在远处划过，留下一道白浪，转瞬又归于平静。她在这动静之间，执伞而立，如一茎青荷，出淤泥而不染，入流水而不惊。

筏至江心深处，四望皆山。

山是青的，层层叠叠，向远方铺陈，铺到云外去了。江面是灰的，映着天光，水纹泛着细碎的银。女子仍立于筏上，青衫被风鼓起，纸伞微斜，似要遮什么，又似什么都遮不住。

鸬鹚在筏头，缩颈敛羽，如一枚黑色的标点，点在这山水长卷的空白处。女子举目远眺，目光越过鸬鹚，越过江面，越过对岸的竹林，落在某座无名之峰的腰间。那里有云气缭绕，有光影变幻，有她此刻的思绪，也有她此刻的虚无。

筏子是孤的，人是孤的，山也是孤的。她在这孤中，与漓江相对，与青山相望，与千年前的某个撑伞人，隔着时空，彼此颔首。

登高远眺，四望皆青。

峰峦如螺，层层叠叠，自脚下向天边铺展。近者苍翠欲滴，草木的绿浓到化不开；远者淡如烟岚，与云气融为一色。山谷间散落着村落，白墙黛瓦，三五成群，像几粒棋子随意撒在翡翠盘上。田畴是绿的，竹林是绿的，连空气都泛着青意——这是漓江两岸最本真的底色，未经渲染，已然成画。

极目远望，天地豁然开朗。

漓江如带，自群峰之间蜿蜒而出，环抱诸峰，又向远方绕去。江水是青的，映着天光，泛着温润的釉色。

江湾处，古镇依水而建，屋舍鳞次，码头错落，舟船如叶，泊在岸边。群山犹如盘中螺蛳，散落棋佈，或大或小，或高或低，各据其位，各尽其态。江带缠绕其间，将这盘散落的棋子，串成一幅流动的棋局。

天光渐暗，暮色自天边渐渐漫来。

云层低垂，压在群峰之上，像一匹未染的素绢，悬在半空。江面从青转黛，从黛转灰，倒映着渐暗的天色，愈发深沉。远处的山影一层层融进夜色，轮廓由清晰而模糊，由模糊而消融，最后只剩几笔淡墨，洇在天地之间。古镇的灯火尚未亮起，江上的渔火尚未点燃，此刻的漓江，正悬于昼与夜的缝隙，静候某种转折。

霎时，云隙裂开一道。

霞光如瀑，自云层之上倾泻而下，将群山、江带，一并染成金红。起初只是一线，继而漫开，像谁在天边打翻了一砚朱砂，从绛紫到橘红到蟹壳黄，层层晕染。江面燃烧起来，不是炽烈的火，是夕阳将余温一点点浸入水中，让整条河流都变得温柔而沉重。峰峦的剪影镶着金边，如浮在光海中的岛屿，如梦如幻，如真如假。

这是暮色中最惊心动魄的一瞬，也是白昼最后的挽留。

不多时，霞光敛尽，余晖已逝。

云层复归灰白，江面复归青碧，群山复归黛色。仿佛方才的燃烧，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幻梦，梦醒之后，天地依旧清明。江上有归舟，缓缓划过水面，桨声欸乃，惊起几只白鹭，旋即又归于寂静。岸边的竹林在晚风中轻摇，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絮语。

山水复归清明，而观者的心，却久久停留在那熔金的一刻，迟迟未能归来。

江面泛着幽光，倒映着渔翁的影子，也倒映着渐暗的天色。身后峰峦已隐入黛色，唯余轮廓如剪。

老翁的动作是缓的，缓到与江水的流速相谐；他的神情是凝的，凝到与这暮色融为一体。千年以来，兴坪的渔翁，便是以这样的姿态，在昼与夜的缝隙里，撑起一筏生计。

天光又暗了一层。

老翁持竿斜挑，鸬鹚矗立杆头，人立于筏心，如一枚枯叶泊在水面。鸬鹚缩颈敛羽，栖于竿稍，鸟不动，人不语。竹筏随流微荡，老翁的身形便在这荡中轻轻摇晃，像摇篮里的婴孩，又像风中的残烛。

他的面前，是阔大的江面；他的身后，是沉默的群山。他在这阔大与沉默之间，渺小如一粒尘埃，却又厚重如一块礁石——他是这江上最后的旧人，守着最后的旧业，等着最后的旧梦。网具横陈于筏头，竹篓空置于筏尾，今日的鱼获，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仍在这江上，仍在这筏上，仍在这暮色里，守着某种不愿醒来的执念。

暮色四合，江面渐暗。

渔翁立于竹筏之上，戴笠披蓑，身形如墨。他高举长竿，竿头挑起鸬鹚，黑羽张开，似欲扑翅，又似刚刚落定。老翁的姿态是凝定的，凝到与身后的峰峦、眼前的江水，融成同一幅剪影。江面泛着幽光，倒映着他的影子，也倒映着渐暗的天色——天与水之间，他是一枚活的标点，点在这山水长卷的转折处。

此非捕鱼之时，亦非授艺之刻。他以这姿态，是展示一种古老的生计，也向漓江展示一种不变的守望。千年以来，兴坪的渔翁，便是以这样的身影，撑起了这江上的黄昏。

夜至，江面墨透。

女子立于筏上，素衣广袖，发髻半挽。她双手提起一盏竹编灯笼，举至眉际，似在照路，又似在照心。灯笼的光是暖的，暖到将她半边脸映成柔和的玉色；江面的光是冷的，冷到将她身后染成深邃的靛青。一暖一冷之间，她是那道分界线，是人间与夜色的握手言和。

鸬鹚栖于筏头渔网之上，缩颈敛羽，似已入梦。她提灯而立，还是不动，不语，唯余江风拂过衣袂，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这光能照多远？不过数尺。这光能照多久？不过一夜。然在这数尺之内、一夜之中，她便是自己的星辰，自己的月亮，自己的归途。

灯置于筏，光晕如轮。

女子敛衽而坐，膝上横一古琴，指尖轻触琴弦，似抚未抚，似动未动。她的姿态是凝的，凝到与这江夜的静融为一体；她的神情是远的，远到越过江面，落在某座无名之峰的暗影里。

琴声未起，或已起——那极轻的触弦之声，被江风吹散，被水波吞没，唯她自己能闻。这是弹给夜听的，弹给山听的，弹给这千年不变的漓江听的。

渔网悬于身后，如一轮缺月；鸬鹚眠于筏头，如两枚墨点。她在这缺月与墨点之间，以琴声为舟，渡向某个无人知晓的彼岸。

曲终，灯暗。

女子斜倚筏边，罗裳半敞，素足垂于水面，似触未触。她一手支颐，一手垂落，指尖还残留着琴弦的微温。发髻上的玉簪松了，垂下一缕青丝，被江风吹得微微颤动——她也不理，任它散着，任它乱着，任它在这夜色里，与流水同频。

渔网、竹篓、灯笼，皆在她身侧，如老友环坐，默然相伴。江流在筏下潺潺，像有人在远处低语，说着千年前的某个故事，某个同样倚坐筏边的女子，某个同样无眠的夜晚。她似是醉了，又似只是倦了，眉心微微蹙着，不知是梦见了什么，还是只是江风吹的。

夜深，星子渐出。

女子复又立起，素衣曳地，身形如鹤。她独立于筏尾，背对渔网，面朝江心，目光越过水面，落在远处某盏若隐若现的渔火上。那渔火是弱的，弱到随时可能熄灭；那渔火也是强的，强到足以穿透这墨透的夜，成为她此刻唯一的坐标。

她的独立，不是孤寂，是选择——选择与这江夜相对，与这山水相望，与这千年前的某个撑灯人，隔着时空，彼此颔首。筏随水动，人随筏移，她的身影便在这动与移之间，凝成一枚永恒的标点，点在这漓江长卷的深处。

潮声渐渐起了。不是大潮，是漓江特有的、温柔的涨水，像呼吸，像叹息。竹筏随潮轻轻晃荡，她便在这晃荡里要睡去了。

碗从指间滑落，在竹筏上滚了半圈，被一根缆绳拦住，没有出声。星子一颗一颗亮起来，银河是淡的，像谁用湿笔在生宣上拖了一道。江面也落了星，是渔火的倒影，是月光的碎屑，是女子衣上那抹浅绛被水波揉散了，又一片片重新拼合。

夜渐深，江上的渔火一盏盏渐次熄了。只剩老翁烟头的红，和远处某只鱼筏上守夜人的一点光，隔着江，一明一灭，像两颗迟暮的星，彼此照见，又彼此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