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石头的少年》，作者：席慕蓉，诵读：平凡的Queen

平凡的Queen

点击视频听平凡讲故事：一个卖石头的少年。 故事选自席慕蓉《卖石头的少年》
 
美文如下：

来尼泊尔之前，就有朋友警告过我们，说加德满都的小贩都很会缠人，对我们这些观光客来说，实在够让我们吃不消的。

那是个星期二的早晨，是印度教的圣日，山上设有祭典，要用活羊、活牛来做牺牲，献给神祇。

我们一早就坐车上山，为的就是观看一种在别的宗教里早已渐渐消失的古老祭典。从停车处到祭祀庙宇有一长段路，一下车，小贩们立刻围了上来。这已经是我到加德满都的第二天了，同行的导游与朋友都互相告诫：

“千万别停下来买东西，赶快走！”

在我埋头疾走的时候，那个少年一直跟在我身旁，手里捧着两块红色圆小石头，想要卖给我。一路上价格从四十卢比，降到二十卢比一块。他个子不大，身形瘦瘦长长，脸上挂着一脸羞怯的笑容，声音也比旁人尖细，还带着未褪的童音。也许就是这声童音轻轻触动了我，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抬头向他笑了一下，摇着头说：“我现在不能买，也许等返程时再来跟你买吧。”

我本想这样把他打发走的，可他带着失望对我说：“不行呀，等一会儿我就要去上学了。”是真的吗？眼前这个孩子竟然是半工半读的少年？他大概看穿了我的惊讶与猜疑，从上衣口袋掏出小夹子，拿出学生证递到我眼前。他同我说自己的年级，如今我早已记不清数字，却始终记得他迫不及待想让我相信他的模样。

“你今年几岁？”

“十四岁。”

深棕色的眸子，瘦削的双颊，是阿里安种的血统。脸上既有天真顽皮，又透着知礼懂事的神情，我渐渐喜欢上这个孩子。我想，他的老师一定也格外偏爱他。

最后，我以二十卢比的价格买下他手中的石头，还帮他向同行友人推介了几块。告别时，我们高兴地互相挥手。沿路我看见，他依旧穿梭人群推销红石头，大概是想在去上学前多赚一点家用。路上，有些买了他石头的朋友跑来向我抱怨：“你叫我买他的，可真是上当了。人家别人才卖五个卢比一个哩。”

那时候，我心里还没有什么不高兴，只是觉得很好笑。本来就是嘛，在台湾本乡本土的，我也从来没还对过价，从来没能买到过真正的便宜东西，到了这么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做观光客，当然是应该上当的。抱歉的是把朋友们给连累了，而连累的原因是由于我对这个半工半读的少年的一种偏爱吧。

可是，等到参观完祭典回来，在原来的路上又遇见他时，我的感觉就不对了。已经快十点钟了，他还没去上学，还能面对着我笑，我想，我那时候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怎么？你还没去上学？”

他大概也感觉到了，脸红了起来，讪讪地说：“我马上就去了。”

我也没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心里很悲伤。这样小的孩子，就为了生活开始讨好，开始欺骗，实在也由不得他。

我本来不应该对他生气的，可是，我也找不到其他的对象来生气。穷困的生活，文明的侵入，物质的诱惑，都只是一些抽象的零乱的对象，没办法把它们抓过来痛骂一阵，我因此也只好用冷酷的面孔来对待眼前的少年了。

走了几步以后，他忽然从后面跑过来，追着告诉我：“我现在就去上学了，再见。”我敷衍地回了他一声再见，看着他慢慢地向山路上后退。心里想：何苦呢？要等着我们这一车观光客走了以后再出来做生意，恐怕要耽搁不少时间，损失不少金钱吧？这小小的少年，为了自尊，不得不躲藏起来，是我的错。我不该太相信他在前，而又太伤他在后，这件事，实实在在是我的错。

上了车以后，心里还在想这件事。刚好有个朋友坐了过来，劈头第一句话就是：“上当了！二十个卢比买块破石头。”“是啊！上当了啊。”我嘴里漫应着她，心里却还在想着那个红着脸在后退的少年，此刻正躲在哪里呢？该不是正在哪一处草丛里目送着我们的游览车慢慢开走吧。

我倒希望他再坏一点，不要那样在意我这个笨观光客的脸色，一个只出二十个卢比的观光客，有什么资格来伤一个少年的心呢？

车子在山路上慢慢地开着，路旁草木葱茏，好一片仙境般的土地。也有些学生拿着书在前面走着去上学，车子过来的时候，他们嘻笑着闪开。原来也有这样幸福的年轻人，不为了生活所愁困、所羞辱的年轻人。

“哎呀！席慕蓉，快看！那不就是你的小朋友吗？”全车的人都跳了起来，回过头，从后窗的大玻璃看出去，在四五个手上都拿着书的、高高大大的男孩子中间，那一个相形之下显得特别瘦小的少年，兴奋地向我挥着手的少年不就是他吗？

感谢朋友，是她眼尖，一下子就把他认出来了。他手上拿着几本书，跟在我们车后奔跑着，一面咧开嘴笑，一面拚命向我挥手，脸仍然是红红的。我的脸一定也红了，手忙脚乱地，又想打开旁边的窗户，又想继续朝车后的他挥手，嘴里还一直嚷着：“哎呀！是他啊！是他啊！”

要感谢的不只是朋友，我还要感谢那宽厚的命运，给我们安排了这样的一次机会，让我们两个人都没有抱憾，让他能高高兴兴地去上学，让我能心满意足地离开，上天待我们真厚！他们的学校就在路旁，车上的朋友在车子经过的时候都看到了，唯独我没有看到。因为，我仍然恋恋不舍地望着那向我挥手、越来越小越模糊的身影，在心里小声地向我的少年朋友说再见。

那时候，我心里的快乐是说也说不完的了。

听别人的故事，悟自己的人生。 感谢朋友的聆听，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