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义传千载，江南第一家

白衣侯

　　初识“江南第一家”，是很多年前在央视的一个节目里。从那时起，我就对这个誉冠江南的“郑义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江南第一家”在浙江浦江县郑宅镇。北宋时，郑氏定居在此，定名“仁义里”——这个最初的名称，为它以后一千多年的辉煌历史定下了“仁义”的主旨。

　　南宋时，因郑氏家族合族同居，朝廷赐名“郑义门”。直到明代，郑家惹了一场无妄之灾，却也因此因祸得福。

“郑宅”这个名称是乾隆后才出现的俗称，名头却远没有“江南第一家”响亮——至今犹是如此。古时无论是人还是家族，冠以“第一”的名称，那是只能关在家中私下里自傲地说说的，连门缝都要堵塞住，漏风出去，很可能会被朝廷咔嚓九族——唯一的例外就是：除非皇上他老人家御赐！对了，这个江南第一家的名头，还真是明太祖朱元璋于洪武十八年恩赐的。

　　明初出了一个有名的胡惟庸大案，牵连甚广，郑家不幸被诬告，危急时刻，家中兄弟纷纷挺身而出，争着前去领罪。朱元璋得知兄弟争相担责的经过后，大为动容，认定忠义之家绝不会作乱，当即赦免郑氏，并御笔亲赐“江南第一家”匾额，褒扬这份传世家风——这就是前文所说的因祸得福。

郑家能成为皇帝褒扬的江南第一家，是有其必然性的。郑氏家规中，主题就是孝义治家、同居共财、廉洁自律、耕读传家。而且，其中最厉害的一条，那就是：如果子孙当官后贪腐，则直接开除族籍——现代人可能不理解这个族规的重要性。在古代，一个人被开除族籍，那就意味着死后不能葬进祖坟而成为孤魂野鬼，尤其对大家族子孙而言，那更是比死都可怕千百倍的惩罚。

　　查资料，朱元璋除了给郑氏家族御赐“江南第一家”的恩荣，还曾经给徽州昌溪的吴氏御赐过“第一世家”、给开国元勋徐达的濠州徐氏家族御赐过“开国元勋第一家”、给驸马梅殷赐春联“阙下恩荣第一家”。综上所述，从分量上说，除了“天下第一家”的皇家，郑氏家族可谓是独步天下了。

　　用了这么多的篇幅解释“江南第一家”，是因为这个恩荣从明初一直延续到现在，它不在意郑宅镇被湮没在江南第一家的璀璨光环里。因为，这个江南第一家，其实就是除皇家之外的华夏第一家——即使第一世家也不能和它比，因为，“家”的概念比“世家”要大得多。而且，皇帝也并没有白纸黑字地给哪一个大家族留下第一世家的恩赐。

　　闲话表过。从浦江高铁站乘公交车到江南第一家（郑宅镇），一下车，眼前便出现九座蜿蜒排列的宏伟牌坊，即使它们都不是古物，但那气势和牌坊上的文字也足以震撼人心。

第一座就是“江南第一家”牌坊，第二座是“孝义门”。郑宅镇原为“仁义里”，因郑氏孝悌仁义，赈济乡邻，历代朝廷旌表，故更名“孝义门”。第三至第九座，名称分别是三朝旌表、有序、恩德、麟凤、取义成仁、礼部尚书（郑氏族人得到的最高官职）、九世同居。

　　这九座牌坊沿古道依次排布，串联起了郑氏家族数百年来的家风、功绩与荣耀，虽然都是本世纪初新建的，但是每一座牌坊都来自真实史料和旧坊记载，把原本分散、断续的旌表节点按“九世同居”逻辑排成序列，相当于把郑氏家族史做成一部石头史诗，很有意义。

　　走过九座牌坊群，来到郑宅老街。源自玄麓山、常年清澈的白麟溪穿镇而过，溪上有十桥九闸，为“一溪十桥、九闸控流”的水利+生活系统，600年仍在使用，是古镇的灵魂。

　　白麟溪北侧、郑氏宗祠南门的对面，有一座始建于明洪武十八年（1385年）的天神阁，二层楼阁，四面环水，两侧小桥连通，外观古朴庄重，为典型的江南古建风格。相传元末白宏猿、白卫猿兄弟率众投奔郑氏，助其护族避祸，被尊为“天神天将”，建阁祀之，体现了郑氏孝义感恩的家族精神。原来的天神阁于清末民初毁于战乱，现在的这座天神阁是本世纪初在遗址复建，但它的历史故事和遗址是真实的。

　　白麟溪南有一座昌三公祠，原名眉寿堂，为纪念郑氏七世祖郑锐（昌三公）而建，“眉寿”为元太子赐题。

传说昌三公祠是建文帝避难地。明初靖难之役后，建文帝朱允炆出逃，投奔时任翰林待诏的郑洽（郑氏族人），藏匿于此祠及祠旁枯井（后称建文井）脱险；建文帝后出家，号“老佛”，郑氏遂改祠为老佛社，供奉其牌位。昌三公祠始建于元代，明、清多次重修，现存建筑为明清格局、当代修缮。

　　这就是祠内老佛社，以及里面供奉的“老佛”——建文帝朱允玟。

　　昌三公祠附近白麟溪边的孝感泉，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郑义门古建筑群”的核心遗存之一。泉的主人公郑绮，是郑氏九世同居共食的开创始祖，是郑氏家风孝义的源头人物，其母张氏身患风挛瘫痪三十余年，手足无法活动，郑绮每日贴身侍奉汤药、饮食、如厕，抱持照料如同婴孩，数十年毫无怨言。母亲久病唯独爱饮白麟溪清泉，某年特大旱灾，整条白麟溪断流，郑绮扛锄头在溪滩深挖数丈，不见一滴水。他想到母亲渴苦难忍，于是跪在干涸溪床仰天痛哭三日三夜。忽然脚下地脉开裂，泉水喷涌而出，清冽甘甜，乡人认为这是郑绮至诚孝心感动天地，遂定名孝感泉。

　　明永乐年间，蜀王亲笔题写“孝感泉”三字，由郑氏后人郑崇岳于明崇祯年间将此其镌刻石碑立于泉亭后壁。尽管泉亭木构多次翻修，但此碑和泉池一直保存至今，是郑氏家风最具象、最古老的实物载体。

站在泉边，遥想郑公当年的泣血孝行，第一次懂得了郑氏是怎样成为江南第一家的。历代帝王大多以孝治天下，如果说现代人对“孝悌”这个名词感到陌生的话，那么请到这里来，可以通过郑绮为母哭泉、郑氏兄弟争相替罪这两个活生生的事例，真切地感悟何为“孝”、何为“悌”。

　　孝感泉边上的旌义桥，桥名取自“朝廷旌表郑氏孝义”，是白麟溪“十桥九闸”之一，为单孔青石拱桥，拱身由大块条石错缝砌筑，石质风化痕迹明显；桥面设石质护栏，方形望柱，为清代遗存构件。

　　郑义门还有一个东明书院，是宋濂当年讲学之地，郑氏家族千年耕读教育核心场所，现存讲学碑刻、旧屋基址等遗址，可惜没有找到，网络截图一张如下，感谢原作者。2019年，郑宅镇政府牵头与华中师范大学基础教育课程研究中心共同投资3500万建设“浦江县江南第一家传统文化研学营地”，营地有教学区、办公区和生活区，还有一个培训中心——即便说得再文化，其商业的本质是遮盖不住的。

书院从此只在梦里矣。

　　沿白麟溪南岸西行，穿过老街，溪旁有座纯木质官式大牌坊，全称是“旌表孝义郑氏之门”，是郑义门古民居段最醒目的地标。

朱元璋尚为吴王时途经浦江，听闻郑氏九世同居、孝义闻名天下，便下旨建造这座木牌坊，以表彰郑氏家族世代孝义、累世同居的德行，这是朝廷对郑氏义门最早的实体旌表建筑之一，早于洪武十八年“江南第一家”的御赐名号。明天顺初年，牌坊遭火焚毁；明成化十一年奉旨原样重建；1941年被日寇烧毁，仅存基座石础。现在这座牌坊是2006年按清末老照片等资料复原明代形制重建。

　　走过牌坊，不远处便是郑义门的另一个重要古建：昌七公祠。这是“江南第一家”景区需要购买门票才能进入的三家景点之一（昌三公祠、昌七公祠和郑氏宗祠）。

　　祠堂原名同心堂，最初是家族集体食堂的男子食堂，取“合族同心、九世同居”之意，元至正二十四年（1364年）正式更名昌七公祠，祠奉昌七公郑铉，郑铉是郑氏同居七世祖，属“昌”字辈排行第七，故称昌七公，他执掌家政期间，完善家族共食、礼法制度，战乱时组织族人保境安民，乐善好施，是郑氏孝义家风的关键传承者。

　　主厅“同心堂”是整座祠堂的核心主体，典型的浙中明代祠堂风格，少繁复雕刻，有别于浙东的华丽祠堂，体现出郑氏的勤俭家风。

　　昌七公祠大门外，是著名的九世同居碑亭，也是国保单位郑义门古建筑群的组成部分。亭顶横匾：仁义里，这是古代此地的官方地名，意为仁义之乡；亭子两侧石柱对联：“同居发初功，合族源流始”，亭内有九世同居石碑，竖写大字：一门尚义，九世同居，是整座碑亭的核心标识。宋元时期郑氏家族已经九代人不分家、合族共食，孝义声名传遍朝野；元朝廷、明初朱元璋多次下诏旌表，“九世同居”成为郑氏最标志性的荣誉符号；现存石碑为清代复刻古碑，原碑最早立于元代，历经损毁后重刻，完整保留原文字。

　　离别昌七公祠和碑亭，从白麟溪北岸来到江南第一家最重要的景点：郑氏宗祠。

郑氏宗祠是江南第一家（郑义门）核心建筑，坐落在白麟溪畔，始建于南宋建炎年间，元代至元三年定型，明清多次重修，至今已有660余年，2001年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国家级家规文化非遗载体、浙江省廉政教育基地。

　　郑氏家族未出过状元，所以正门至今未曾开过。现在的大门面临大街，门楣高悬朱元璋御笔“江南第一家”；门厅两侧白墙有“耕、读、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十字——这是郑氏家族的核心价值观。

　　跨入门厅即天井庭院，正中长方形主池，左右各一小池，三池相连成“品”字形，寓意族人立身端正、一品当朝，古时祭祀前要清洗牛羊祭品，故名“洁牲池”。庭院有九棵圆柏，为明代大儒宋濂亲手栽种，树龄600余年，苍劲挺拔，见证郑氏家规传承。

　　祠堂的第一进是师俭厅（门厅)，匾额“孝义家”为朱元璋御笔。“师俭”原题写者是元代馆阁重臣、翰林周伯琦。原匾经宗祠历代多次大修二朽毁失传，现在的“师俭”匾额是现代文博修复专家根据原碑拓本复刻。

“师”为效法、学习；“俭”为勤俭。师俭则无欲，无欲则廉。郑氏认为节俭是杜绝贪腐的根基，所有子孙入祠必先过此厅，自省勤俭操守，尤其对出仕族人起到警示作用。郑氏族人出仕者凡173人，无一人因贪腐被治罪罢官，与“师俭”之训也有很大关系。

　　第二进：和义厅（中庭过厅）整面廊墙完整镌刻168条《郑氏规范》。

　　第三进“有序堂”，厅堂正中是明代大儒宋濂铜像，他曾受聘郑氏东明书院讲学，参与修订《郑氏规范》，与郑氏联姻（次女嫁入郑家），集师、友、亲三重身份，被郑氏家族世代供奉。有序堂匾额，原题写者是元代“儒林四杰”之一的柳贯，与浦江郑氏深度往来，曾为郑氏撰写碑记、参与旌表文书。原匾毁于战乱不复存在，现在的匾额复刻题写者是自号“髯公”的陕西现代书家包秉民。

“名震天朝”匾额，原题写者为明代按察司副使刘彦生，原匾额不复存在，现在已经匾额复刻题写者是曾任浙江省书协主席的鲍贤伦。

“麟凤”原匾题写者是元太子。元代至正年间，郑氏八世祖郑深入宫担任太子讲官，向皇太子讲述浦江郑氏九世同居、孝义持家的事迹，太子大为赞叹，亲笔题写“麟凤”两字赐赠郑氏宗祠，原匾毁于1941年，现在的匾额复刻题写者是近现代印坛标杆人物、西泠印社第四任社长沙孟海。

　　第四进是孝友堂，堂名由建文帝朱允炆御赐。下面的第一张照片最上方就是孝友堂匾额，可惜没把字拍清楚，从网上下载一张有孝友堂匾额的照片（下面第二张，感谢原作者）。原照片厅堂正中没有屏风，现在有屏风，上有八个大字，上面四个是“有，孝，同，师”，下面四个字没有拍摄到，问询豆包，它居然连古文“右起竖读”这个基本常识都不懂，干脆“右起横读”，而且字也猜错。下面一行右起第一字为“存”，似乎没问题；第二字很明显是“義”，第三字似乎是“心”，第四字是“俭”，它却说是“仁”、“秉”、“礼”，把这八个字读成“有孝同师，存仁秉礼”。稍有点古文基础的人，都知道应该“右起竖读”，这八个字应该是“有存孝义，同心师俭”（是不是“存”和“心”，还望方家指正，但“义”和“俭”是明确无误的）。和它争论，这货倒是虚心接受，立即改错。哈哈，和豆包经常争论，很有意思。

孝友堂是全族祭祀、议事、行家规的核心厅堂。春秋两季祭祖前，全族在此列队整理衣冠、诵读祭文，行跪拜礼；表彰宗族忠孝、清廉子弟。整个厅堂古朴厚重，千柱林立，素有千柱落地，蛛网不结、鸟雀不巢奇观。

第二张照片正中没有屏风遮挡，可以清晰地看到前方的第五进“寝室”（先祖寝堂）中郑氏祖先的画像，里面安放郑氏历代同居先祖牌位，仅祭祀大典完全开放，日常仅能安静远观。

　　白麟溪水温柔流淌，洗尽岁月铅华，沉淀了一脉贯穿宋元明三朝的孝义家风风骨。漫步郑氏宗祠，心底升腾起一缕浩然正气，它无形无声，却磅礴厚重，真实可感，与我形影相随。它藏在祠外白麟溪岁岁不息的流水中，滋养着一方文脉；它藏在古祠梁柱的纹理里，沉淀着百年德行；它更藏在郑氏十七代173人为官却无人贪墨的佳话中。它不是虚无的意境，而是代代人躬身践行的行为准则，是融入血脉、代代相传的家国大义。

　　世间风物终会老去，砖瓦楼台终会蒙尘，但正直善良、孝义谦和、清正坦荡的风骨，永远不会褪色。

郑义门不是我游览过的古村镇中景色最美的，却是最让人感动、感奋和感悟的。走出宗祠，回望溪水老街，心中豁然明朗：所谓正气，从不是高悬的道义口号，而是藏在日常烟火的坚守，是待人以诚、立身以正、处世以善的初心。人生于世，俯仰天地，当以孝义修身，以正气立身，让这份穿越千年的孝义家风风骨，在世界进入AI时代的如今，常伴余生，温润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