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闯茶山 叹品紫茶—东洒古发生态茶

古道野马

　　周六，文史研究员李文贵、刘庆鼎相邀，去查看历经风雨，依然挺立的两座风雨桥——火害瓦桥、帮海瓦桥。

火害桥，横跨在南浩小河的一个深谷，帮海瓦桥在蛮泥河两岸狭窄处。两条河不在同一个方向，直线距离10来公里，从乡村路上驾车行走，不会少于40公里。至于耗时，那就得看天气、驾驶技术和车辆的动力了。

老桥嘛，一般的现代乡村公路，都难于与之通达，步行是免不了的。

我们的计划是——努力用一天的时间看完两座桥。

赶，尽最大可能赶，一刻也不愿耽搁。

下午四点前，计划完成，而且还很意外的多看了一座桥（查看火害桥之后，在南浩河边，查看了一座简易的石拱桥）。

我知道，想来，两位伙伴也明白，这一天，天气好。好到向导都不赖。

这是我的“根据地”，40年讲台，再窝囊，也该种出几株桃枝与李树才是。坐在副驾上的我，有七分炫耀，有三分陶醉。

事前与几位学生通过电话，内容是探路。不曾想，在对方那里变成了“命令”。不是“种瓜得瓜”，大抵也能算“种瓜得豆”吧。

查看完三座桥后，沿路返回，看着满脸汗珠的文贵，一脸疲惫的庆鼎。仿佛觉出，在盘山道上行走的车箱里有一些“负重”，毕竟，相机里多了几张照片，照片里又有那么多的行善之人……

暗想，下午，这三只野猴，都该回家认真退洗一番，才好去街上溜达。

车，爬完了陡坡的土路，驶入硬化路面，留给我足够的想象空间。我想象着三只脱胎换骨的野猴，在健康步道上溜达的画面……

“停车，有指路碑。”庆鼎的声音从后排座传出来，那声音有点沙哑，却藏不往发现”宝物”的喜出望外。

不看便罢，一看那指路碑，便引来“事端”，文贵说话了 ：指路碑说，往上走就是东洒村，这离村委会有多远？我掏出手机，拨通熟人。

车，自然是往东洒方向驶去。

我与文贵、庆鼎接触的时间不长，走马观花般读过他们的书稿，浏览过他们整理的，还给历史真相的诸多考察资料。旁人告诉我，他们的田园采访，有十年之久，或许更长。文贵、庆鼎对当地古代遗物的拯救 ，早已步入“贪恋”的境界。

　　车子，在一个急弯之后慢了下来，路两旁原本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忽然向后退了几步，让出一片开阔的坡地来。那片坡地上，密密匝匝地站满了茶树，可它们站得并不体面，枝条四处漫漶，有的斜逸出去，几乎贴到了地面；有的向上戳着，像孩子随手插下的枯枝。没有一行是齐整的，没有一株是规规矩矩的。阳光从杂树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那些参差的叶片上，斑斑驳驳的，倒像是谁把一匹绿绸子剪碎了，随手撒在山坡上。

车靠边停下，文贵凭着他多年走访经验，努了努嘴，鼻孔往里吸气，大概是闻到了一股别样的茶叶香。

指路碑，改道往东洒方向走，先前的计划是去村委会探访“进士”故里，听当地人讲“进士罹难躲岩洞”的故事的。茶园的出现，改变了初心。

等哓得，仨个汗涔涔的身影便立在茶园里了。

走近它，更觉出它的荒。

茶树的根际全是半腐的落叶，踩上去松软得像踩着一床旧棉被。蕨草从茶棵底下冒出来，高及人膝，极为张扬地把茶树的腿遮得严严实实。急于拍照的庆鼎大师差点被拌倒……一些不知名的藤蔓，沿着粗老的枝干往上爬，在茶冠顶上开出细碎的紫花。

庆鼎的相机，再次举起。啪啪声里，有轻微的叹息！此刻的光线 ，他的镜头无法尽兴，他想照下茶园全貌，可惜他这摄影师的身段没有那么高。他说，下次带无人机来试试 ，细想，也不现实，就茶园现状，拍下的照片，只能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树林。

这，确实不像茶园？分明是一片被时间遗忘了的野林子。

野生茶树我也见过不少，在更深的山里，它们自在地长着，主干挺拔，叶片肥厚，那股子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精气神，是驯化的茶树无论如何模仿不来的。可眼前的这些，偏偏又像是被种过的，因为它们的排列还依稀有些行距的痕迹，只是这痕迹早已被后来几十年的恣意生长抹得七七八八了。

撺掇了一阵， 我们看到坡下不远处有屋子，三间泥墙瓦顶的屋子旁，有一个彩钢瓦棚高高的耸起，那应该就是茶厂了，于是，三人便向那房屋走了去。

大概是听到我们的吱嘎声 ，伴着几声狗吠，一妇人，迎出来，把狗撵开。主人是个精瘦的老头，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上，刚从前面的溪沟里提水回来。他听明来意，咧嘴笑了笑，“野茶嘛，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们试探着问他施肥么，他摇头；浇水么，他笑出声来，指了指头顶的天，“它自己会下雨”；那除草呢？他更是不解地看着我们，“草又不吃茶叶，你管它做什么。”

　　越往里走，野性越浓。茶树的枝干上爬满灰绿的苔藓，有些粗的，已经长到了碗口大小，树皮皴裂着，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中小叶的品种，叶片不宽，墨绿里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杂树更多了，野樱桃、山核桃、苦楝子。木姜子树上，结满果子，我随手撕下几个枝叉，抱着往回走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是那样的粗鲁和莽撞。

这是茶园，不是荒山。随意采木姜子，等于“拿了群众针线。”

再看看茶园，又释然了。这本来就是荒山，看那些杂树，高的矮的，挤挤挨挨地站在茶树中间，有些已经高过了茶冠，把大片大片的阴凉投下来。偶尔有一丛竹子斜插进来，风过时，竹叶沙沙地响，像是替那些沉默的茶树说着什么。

我掐了一片嫩叶放在齿间嚼。开初是一股清苦，紧跟着，一种极幽微的甘从舌根升起来，凉丝丝的，带着青草和雨后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这味道里没有半点脂粉气，干干净净的，像山泉流过石面，连石头上那层细沙都滤掉了。

回到屋里，主人的茶已经泡上了。粗陶大碗，沸水直冲下去，蜷曲的叶子在碗底慢慢舒展，汤色是极浅的鹅黄，几乎透明。我端起来抿了一口，整个人忽然安静了。那茶里有风，有雾，有几十个无人打扰的春天积攒下来的东西。你说不清是什么，可你的喉咙替你记住了。

懂茶的文贵，眯着眼，带几分陶醉……其夸张样，引起主人的疑虑，慌慌张张，拨打电话，要一位小伙过来泡茶 。他紫铜色的脸上挂着歉意和笑意。他说：“惯时啰，泡茶，随便泡，随便喝。”新茶具，有一两套，我呢，还好好用不成……”

问起这茶园的年岁，主人又笑，搓着手，想了很久。最后他说，只记得小时候，村里大面积种过，大概是七十年左右的光景。“那时候我这么高，”他比了比自己的腰，“那些桶口粗的，就在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远处一棵斜得快要倒下去的老茶树：“那棵，我记得时候起就在那儿，我爹说，他小时候也就那么大。”

　　庆鼎，再次举起相机，双腿跪在石阶上，对准那歪斜的茶树，俨然一副“朝拜”相。放下相机后，问主人，那边茶林里，还有一户人家？“不，那是大庙。”

大庙前面，后面那些，更说不清楚，小时候，大庙做过学校，读书的时候，李显奉老师，白子贤老师，教读书。下课时，我们会爬上茶树上玩，好几次被老师罚背书。（白子贤老师，是“凹龙事件”跑到恩乐区政府报信的两个人之一，你们怕没听见过吧）。白子贤老师，对学生要求严呢，有回，有个学生，在茶树上，拴绳子打秋玩（荡秋千），四、五个小娃，争着玩，扯断一只树杈，这个学生被罚扫一个星期的地，擦了三个星期黑板。

小伙又泡出茶来，这是新茶，带着春天的绿叶味，融注着大山的特有的气息。

披着劳累，揣着新奇 ，我们谁也没有留意，女主人早把饭做好了。

她，面带羞怯地，走过来。说：“老范 别只顾款白，招呼客人吃饭得啰！” 又对着我们说：“不过意你们啰，叫什么名字也认不得，打伙随便吃一顿，大天白日，按一个鸡也按不翻，哀唉！”那热情，让我们极其不自在。我看不见自己的状态，可却瞥见同伴庆鼎的脸上是有些红晕了。

饿也饿了，我们当然也没有推辞，哀牢山人，有“一道门坎，三碗饭。” 的习俗。推辞不得的。

饭桌上，依旧边吃边聊，这回，聊的更细一些 。我们知道，主人姓范，名叫范学清。经营茶园二十八年，一位来买茶叶的广东人，给取了一个名字 ——古发生态茶。茶叶一直都是散装存放，散装销售。我们叫紫茶，是因为我们做出来的茶，颜色比别人的茶更深一些。

茶叶好坏，喝过的人会认得。二十八年了，我们从来没有拿它去参过什么赛。问他为什么，他老老实实地说：“人家来收，我就卖，没人来，我就自己喝。比什么呢？茶又不是孩子，非要分个第一名第二名。”

“这山坡上，每棵茶树都不一样，你非要拿它们去跟人家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比，那就像拿山里的野猫去跟人家养在屋里的波斯猫比谁好看，没道理的。”

“ 别人，条件好，把茶叶做成茶饼 ，再用精美包装盒包起来，确实好看得多。我呢，劳力不足，精力不够，财力不济，经不起折腾。”

“快，拿菜，吃饭……”

小县城，有不少茶店 。我去过的茶店里， 展示柜里，确实没见过标有“东洒古发生态茶”或“紫茶”的茶饼。

回程的时候，天色已晚，明明知道，看不到什么，我却站在路边又回望了一眼那片茶园。

回味着先前见到的画面：西去的斜阳打在山坡上，那些恣意的、横斜的、乱糟糟的茶树，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光。杂树的影子长长地拖下来，和茶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好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主人说，他这辈子没出过这山，可他的茶，走过很远的路。那些茶商把叶子收走之后，去了什么地方，他从不问。他只管让茶自己长着，像云一样自由的飘着，象风一样自在地吹着。

我想，他大概是这世上最省心的茶农了吧！

不修剪，不施肥，不浇水，不参赛，不包装，甚至连“经营”二字都懒得去想。他只是替这片山坡守着一群茶树，像守着一群长不大的孩子，放任它们在风里雨里摸爬滚打，长成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而这片茶园，也用它那种带着几分野性的沉静回报了他——它不香得招摇，不甜得谄媚，它只是在那里，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一瓢沸水，然后安静地告诉你，山是什么味道的。

车，重新拐上环线的时候，主人的瓦屋在后视镜里渐渐小了，最后被一片竹林子彻底遮去。

可那缕极清极淡的甘，一直跟着我，翻过了好几座山头，还悠悠地，在舌根上没有散。

在物欲横流，挤兑、竞争的市场里，对“东洒古发生态茶”，我们该作出怎样的解读？

是被无意珍藏的“美好”，还是被疏忽的“美好”。

仿佛觉得，我们该为这“美好”做点什么？

车辆驶入高速匝道，文贵播放起音乐来了，那是我喜欢的藏歌——仓央嘉措演唱的《见与不见》。

我清楚的记得，歌词源于扎西拉姆.多多的诗歌——《班扎古鲁白玛的沉默》

你见，或者不见我

我就在那里

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里

不来不去

你爱，或者不爱我

爱就在那里

不增不减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里

不舍不弃

来我的怀里

或者

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默然 相爱

寂静 相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