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与我的乡土童年

风雨序言

八九十年代的中原乡村，日子过得又沉又苦。那时候村里没有拖拉机，家里几亩地的春耕秋种、拉粮驮柴，一家人整年的糊口生计，全都牢牢压在一匹马的背上。我的整个童年，都是跟着一匹叫土驹的老马，守着这片黄土地长大的。外人总说乡村田园浪漫，可我小时候眼里的田园，全是硬邦邦的冻土、毒辣的日头和干不完的农活。土驹不是家里的牲口，它是陪我们家熬苦日子的亲人，也是我孤单童年里，最温柔的依靠。

一年里头，数秋收掰完玉米之后最熬人。地里全是板结的硬土，要抓紧时间犁地翻田，备好下一季的墒情。天还没亮，村里静悄悄的，露水冻得人发凉，我就跟着大人下地干活。父亲扶着犁，土驹弓着身子，默默往前拉，沉重的犁铧破开硬邦邦的黄土，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它从不乱挣，也不乱叫，只是死死踩着泥土，粗重的喘息一声接着一声。我那时才十岁，帮不上重农活，只能紧紧牵着缰绳，不催它、不赶它，贴着它的耳朵轻声哄：“土驹，慢点走，我陪着你呢。”它好像真的听得懂，温热的鼻子蹭蹭我的手，步子瞬间稳了许多。茫茫田野里，一人一马，默默搭伴，熬过一个又一个辛苦的秋日。

正午的日头依旧毒辣，晒得黄土发烫，地面冒着滚滚热气。大人累得扛不住，就去地头树荫下啃馍喝水歇口气，只有我守着土驹不肯离开。我小心卸下它身上沉甸甸的犁套，麻绳常年勒在肩上，磨出一层厚厚的硬皮，那都是它替我们家吃苦留下的印子。我用手轻轻揉着它酸胀的脊背，再一瓢一瓢喂它井水喝。它低头安静喝水，尾巴轻轻扫过我的肩膀。我坐在发烫的土地上，靠着它温热的身子，听着风吹荒草的声音，心里就无比踏实。那时候我就明白，乡下的日子虽苦，但有它陪着，就不算孤单。

等到傍晚农活忙完，夕阳染红半边天，晚风带着秸秆的尘土吹过来，这是我和土驹一天里最轻松的时刻。我牵着它去村外的河滩放马，满地青草软软的，河水缓缓流淌，终于不用再下地受累。土驹慢悠悠低头啃着嫩草，模样温顺又安静。我脱掉鞋子，光脚踩在草地上，有时候蹲在旁边拔草喂它，有时候轻轻爬上马背，不用马鞍，也不用缰绳，就安安稳稳趴在它背上。它知道我是小孩子，步子放得又轻又慢，沿着河滩慢慢走。风吹过我的头发，耳边是流水和虫鸣，安安稳稳的马背上，藏着我童年最自在快乐的时光。

村里的小孩子总跑来围观，个个都羡慕我有一匹这么听话的马，吵着想要骑一骑。可他们只看见骑马的好玩，从来不知道土驹有多累。它这辈子，大半的力气都用来犁地种田、养活我们一家人，不是用来给人玩乐的。别人不懂，我心里清清楚楚，它是陪我共苦的伙伴，是我最亲的老朋友。

有一年秋收，玉米刚收完，土地干硬得厉害，犁地比平时费力好几倍。连着半个月天天超负荷干活，土驹肉眼可见地瘦了，身上的肋骨都露了出来，走几步路就不停喘气。那天傍晚收工，它站在田埂上，再也走不动了，低着头轻轻蹭我的脸，像是累坏了在撒娇、在诉苦。大人看着苍老疲惫的土驹，叹了口气说：“土驹老了，熬不动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我瞬间红了眼眶。我蹲下来抱住它脏兮兮的马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悄无声息掉在它的皮毛上。它一辈子任劳任怨，最好的年岁全都耗在了这片田里，替我们家扛下所有辛苦，从来不求一点回报。那天我没有催它回家，慢慢牵着它一步一步往前走，夕阳映出了我们的影子，安安静静落在空旷的田埂上。

从那以后，我再也舍不得让土驹受一点累。每天天一亮，我第一件事就是跑去马棚，给它添新鲜的草，换干净的水，认认真真给它刷毛扫灰。傍晚依旧牵它去河滩吃草，不再骑马嬉闹，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陪着它，看落日沉下山头，看晚霞铺满天空。九十年代的农村清贫又单调，我没有玩具，没有零食，童年看着空空荡荡，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缺什么。因为我有土驹，它陪着我熬过清贫日子，用一辈子的温顺和踏实，填满了我整个童年。

日子一年年过去，我从十岁的小不点，慢慢长成了十几岁的少年，个头高了，胆子大了，也渐渐懂了生活的不易。可土驹却一年比一年老，鬃毛慢慢变白，步子越来越慢，再也没有从前硬朗的样子。可不管什么时候走路，它依旧习惯性往我身边靠，贴着我的肩膀走，像小时候护着小小的我一样，温顺又忠诚。

又是一个秋日傍晚，风吹荒草，晚霞温柔。我牵着步履蹒跚的土驹，走在走了十几年的田埂上。天地还是这片天地，土地还是这片土地，只是少年长大了，老马变老了。

别人笔下的田园是诗、是风景，可我的田园，是这片黄土地，是这匹陪我长大的老马。它用尽一生力气，耕过我们家的田地，扛过清贫的岁月，温柔过我一整个纯粹的童年。

这平凡乡土里，一人一马的相守，是我童年记忆最干净、最动人的田园牧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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