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孔子轼墓 探虞山名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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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子的“轼墓礼”是什么？

“轼墓之礼”是古人在乘车经过他人墓阙时，扶着车轼（车厢前用作扶手的横木）身体微微前倾，以示敬意的礼节。孔子是这一礼制的倡导者和身体力行者。这一礼节的具体行为准则，在儒家经典《礼记·曲礼》中便有体现。

而，“寻冢怀古”，是中国古典文学中一种深沉而普遍的情怀与创作模式。是文人们，怀着对历史的追思，特意前往那些已被岁月遗忘的古人坟冢前，凭吊古迹、感怀历史，抒发内心的情感与哲思。

时至今日，“寻冢怀古”的足迹遍布中国大地。文学史爱好者常去王昭君的“青冢”祭奠；忠烈崇拜者会寻访屈原墓、岳飞墓寄托哀思。

那么，我到虞山探访了哪些名人的墓冢？

    虞山不能算高，但登上最高峰剑门，远处的尚湖，近处的农舍，极目所至，都会体会到大自然的神采。但，我的眼光寻觅着南坡，东麓的几处名人墓庐，虽不能细辨，可我计划去一一探访。开始我“寻冢怀古”之虞山之行。

    虞山有哪几个古人墓冢？（按年代先后）他们是：

    （一） 仲雍：商末周初（吴国君主）。生卒年存在不同记载，一说约公元前1136年—约公元前1069年，另一说为公元前1161年—公元前1070年；

    (二）言子 (言偃)：春秋时期。公元前506年—公元前443年；

    （三）黄公望：元代。1269年—1354年；

    （四）瞿式耜：明末清初（南明）。1590年—1650年；

    （五）钱谦益：明末清初。1582年—1664年；

    （六）柳如是：明末清初。1618年—1664年；

    （七）翁同龢：晚清。1830年5月19日—1904年7月4日；

    （八）曾朴：清末民初（近代）。1872年—1935年。

    把所探访的古人墓冢一一叙述如下。

吴地始祖     吴姓开宗

　　商朝时，处中原的周部落王古公亶有意将王位传给老三之子（姬发，即以后的周文王），老大泰伯与老二仲雍相约远走，来到南方，将中原的耕作技术和文化带到南方，在长江下游和太湖流域建立了句吴国，第一代吴王泰伯因无子将王位让给仲雍，他们共同繁荣了吴地，因而也产生了一个成语——“不分伯仲”，仲雍死后葬在虞山东麓，与葬在鸿山（今无锡界）仅相距几十里地。伯仲二兄弟开创吴国，到春秋时越王勾践灭夫差止，历22代25个吴王。

伯仲两兄弟不仅是吴国创立者，也是吴姓的始祖。

    仲雍墓很朴素，没有石兽，没有华表，只是一抔土，几块碑，却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墓门南侧建有祀仲雍坐像的清权祠，始建于明成化十七年（1481年）年，距今已五百多年，历有修茸。现大门悬挂匾额“清权祠”三字为曾国藩书。

    祠中有一碑刻，董其昌所书孔子《论语》中的一句道出清权祠名称由来。

江南夫子    道启东南     离仲雍墓不远处便是言子墓，孔子七十二弟子中唯一的南方弟子，因此被称为“南方夫子”。他的墓前有石坊，刻着“道启东南”四字，想来千百年间，多少读书人曾在此驻足，谢他开启一方文脉。     言子墓并非一次建成，而是经过两千多年历代修缮扩建而成。汉武帝时，言子十七世孙言成大曾修缮祖墓。     乾隆御笔的“道启东南”坊。

    墓冢封土直径约3.5米，高1.6米，立明清墓碑。

元四家之首    画中之兰亭     黄公望在绘画史上地位极高，被公认为“元四家”之首，他是元代文人画的先驱，开创了元明清文人山水画的主流。明代董其昌认为 “寄乐于画，自黄公望始开此门庭耳”，其地位受董其昌极力推崇。

    其代表作《富春山居图》更是被誉为中国山水画的“巅峰之笔”和“画中之兰亭”。这幅作品被列为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是黄公望毕生心血的集大成之作。他发现虞山上有一个出产暗红色软石——赭石的山洞，把赭石研成粉末，筛选后与其他矿物粉末调和后用作画画的颜料，首创一种浅绛画法。其艺术造诣达到了 “山川浑厚、草木华滋” 的境界。

    图为我特意上山在赭石洞中拍的照片。

    寻访黄公望的墓却费了些周折。不在主道上，得拐进一条小径，两旁杂树丛生。《富春山居图》的作者，就长眠在这寻常山坡上。他五十岁才开始学画，八十岁完成那幅传世长卷。

    黄公望中年后入全真教，寄情山水。个性坦荡直率、诙谐洒脱，被时人视为“神仙”般的人物。其著作《写山水诀》是南宗山水画的重要理论。开宗立派的他成为了中国山水画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黄公望于元至正十四年（1354年） 在杭州逝世，享年八十六岁。逝世后，其后人将他归葬于故乡常熟的虞山西麓。 臣忠视死如归     赐忠明清两帝

　　一位葬在虞山顶的瞿式耜，南明永历帝赐谥“文忠”，百年后清乾隆帝也追谥“忠宣”，足见其忠烈精神跨越了政治立场，得到广泛认可。

他是一位在南明危局中秉持崇高气节、以身殉国的悲剧性忠臣。他的一生交织着政治理想、军事挫折与最终的慷慨赴义，其形象在后世被不断塑造和传颂。

　　怎么评价瞿式耜，不妨去看看三副知名楹联，分别位于墓道石坊的正反面和松风亭上。

墓道石坊正面联：

三更白月黄埃地，一寸丹心紫极天

上联描绘墓地的凄清（午夜月光洒在黄土上），下联称颂其赤诚忠心可昭日月。此联由清代严栻集自金堡悼念瞿的诗句。

墓道石坊背面联：

古涧风回千壑响，寒潭影落万松枝

此为写景联，描绘虞山风声如壑、松影落潭的壮阔景象。不仅意境与墓园氛围契合，附近的“松风亭”也正因此联而得名。

松风亭楹联：

巨阙奔云东走，晴岩拂水西回

此联描绘了在亭中所见的雄秀景象：东望群山如巨剑、奔云翻滚；西看晴天下的岩石与拂水岩瀑布水流飞溅。由著名书画家谢稚柳书写。

这些楹联或赞其忠烈，或绘其景致，共同构成了对这位南明忠臣的永恒纪念。

    南明建立后，他出任广西巡抚。永历帝即位后，他任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留守桂林。在永历朝廷初期，他积极推动抗清事业，是稳定政局的“顶梁柱式人物”。他团结各方，在桂林击退清军进攻，但无奈南明内部党争与兵力羸弱，最终难以回天。当清军攻破桂林城后，他拒绝逃跑，端坐府中，最终被俘。

    面对劝降，他坚贞不屈，写下《浩气吟》等诗明志。就义当日，他从容说道“此地颇佳，可以去矣”，这种视死如归的从容，使他被时人誉为“今之文信国”（当代的文天祥）。

    对瞿式耜，可以概括为：一位在南明危局中秉持崇高气节、以身殉国的悲剧性忠臣。他的一生交织着政治理想、军事挫折与最终的慷慨赴义，其形象在后世被不断塑造和传颂。 东南文宗探花    降清反清探疑

    钱谦益，从小聪慧过人，17岁秀才，24岁中举，28岁殿试得探花。曾官居礼部尚书。早年即以文学名冠东南，誉为“东南文宗”。虞山诗派宗师。东林党领袖之一，声名甚隆。

    可是，当面临国破家亡考验大节时，他在清军还未入南京时，便削发易服出城降清。后还去北京任清庭官员，在與论及内心愧疚与其妻柳如是的影响下，在职三个月便称病辞官与柳如是一起南归常熟。

    后，当郑成功率抗清船队至崇明岛时，他还暗中派人联络，表现了他的品质另一面。

    探访钱谦益及柳如是墓，倒甚易，主干道虞山南路南侧立一指示牌——“钱柳园”，无疑此处便是他们的墓地了。

    虞山锦峰拂水岩下花园浜，傍着小河的一条块石路约一百多公尺，把钱，柳二人的墓连在了一起，既是夫妻，为何没挨着建墓？当然还有很多故事。

    当你看到钱，柳两墓前的亭子及墓，你一定会奇怪地发现，他们各自的墓亭楹联落款处都是自己所书，难道他们人未亡，都已经为自己写好了墓楹联？不但如此，还都是自己的书法，真的吗？

    原来，钱谦益和柳如是墓前的亭子及楹联，都不是他们在世时修建或亲自题写的，而是后世（主要是清代）仰慕者所立。用的是“集字”或临摹方法，把他们本人的书法集字刻于其亭柱。从而，也可以欣赏到他们的书法。

    钱墓楹联：

          遗民老似孤花在

          陈踪闲随旧燕寻

    虽然是后人所写，但以钱的口吻以景寓情，以物写史。“孤花”静立是空间上的孤绝，“旧燕”飞翔是时间上的回旋。他把自己活成了前朝留在人间的标本，看似淡然“闲寻”，实则字字泣血，道尽了易代之际士人在气节与生存、悔愧与坚持之间的万般挣扎。

    柳墓亭楹联：

          浅深流水琴中听

          远近青山画里看

    上联“浅深流水琴中听”：将视觉上的流水深浅，转化为听觉上的琴声悠扬。这既是她精通音律的写照，也暗喻其人生虽起伏如流水，却始终如琴音般保持内心的节奏与高雅。

    下联“远近青山画里看”：将远近错落的青山，框定为画中的静态风景。这既展现了她作为画家的审美视角，也呼应了她的名号来源——辛弃疾词“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寓意她以画中人的姿态，超然审视世间风云。

    柳如是，秦淮八艳之首。 她才情卓绝，艺压群芳：她精通史书、能诗善词、工书擅画。诗风“凌清而涧远”，被赞“闲情淡致，风度天然”；书法人称“铁腕怀银钩”（从墓前的亭子楹联可见）；画作娴熟简约、清丽有致。代表诗集有《戊寅草》《湖上草》等。

    墓亭楹联不仅是文学创作，更是柳如是人格与命运的缩影。它将一位奇女子的绝世才情、高雅志趣和家国情怀，都融入了那“浅深流水”与“远近青山”的诗画之中。

    这块墓碑并非柳如是下葬时原物，而是清代嘉庆年间常熟知县陈文述重修时所立。他选择以“河东君”这个充满文人雅趣与敬意的号来题写碑文，也是对她传奇一生的定格与尊重。

    现代国学大师陈寅恪晚年耗时十年、双目失明写下80万字的《柳如是别传》，旨在表彰其“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王国维也题诗讽刺当时屈膝变节的士大夫不如她；现代学者誉其 “人格光明” ，称其才气、侠气和骨气三者合一。

帝师翁同龢     庐墓同一处

    虞山南麓的北侧有翁同龢墓，南侧是他度过自囚生活六年的庐舍——“瓶隐庐”。

    1898年，因向光绪帝推荐康有为，支持变法，开罪于西太后，翁同龢被处“革职编管，永不叙用”，曾为首席军机大臣一品大员被押到其家乡常熟，每逢月初月半都须向知县报告自己的思想行为，如同半囚，再也没回城中祖宅“䌽衣堂”（现翁同龢纪念馆），在虞山鹁鸪峰下家族墓地不远的“瓶隐庐”度过余生。

    对翁同龢的评价历来众说纷纭，充满矛盾与争议。他既被视为忠君爱国、清廉正直的帝师与改革推手，也被批评为心胸狭隘、书生误国，甚至应对甲午战败负责的“清流”官僚。身为状元且两朝帝师，为官数十年主管财政，罢官后却两袖清风，需靠亲友接济。他平反冤案、反对重修圆明园，品行备受敬仰。翁同龢的形象复杂多面。他高尚的个人操守与爱国情怀值得肯定，但作为决策者，其政治斗争中的狭隘与书生式的空谈，也被认为是加速晚清困局的原因之一。

    瓶隐庐西院，是翁同龢书房——“紫芝白龟之室”当前展示的翁蜡像。

    他在这晚年生活的主要场所里作诗写字，留下了 《瓶庐诗稿》 等著作，共收录诗作一千一百余首，是研究其晚年心境与晚清历史的重要文本。后人研究此书，评介是其政治家与书法家身份掩盖了其诗名，导致他在文学史上地位被低估。他是晚清“宋诗派”的重要人物。

    翁同龢墓地在虞山鹁鸪峰下一片森林中。须往林中深处走，藏在杂树之间，很不好找。这位两朝帝师，戊戌变法后便被革职回乡，临终前还念叨着“孤臣无力可回天”。墓前落叶积得厚了，踩上去沙沙地响，像是谁在翻一本无人问津的旧书。 著作译作等身     自号东亚病夫

    曾朴是一位极富传奇色彩的近代文人，他的人生轨迹在多个维度都打破了常规，展现了传统士大夫向现代知识分子转型的复杂面向。他没有海外留学经历，却成为译介法国文学的先行者；他出身科举正途，却不恋官场，转而投身文学与出版；他是一位文学家，却在波诡云谲的政治风浪中，做出了掩护蔡锷反袁的义举。

    虞山南麓宝岩寺西，一片杨梅林中，掩映着曾朴墓。

    曾朴墓亭楹联是：

          野史一篇传孽海，

          文宗千古仰虞山

    野史一篇：指曾朴的代表作《孽海花》。相对“正史”而言，点出其小说家身份与作品的虚构性。“孽海”既指书名，也喻指清末腐败动荡的社会。《孽海花》一书流传后世，深刻揭示了晚清社会的黑暗。《孽海花》被鲁迅列为晚清四大谴责小说之一，鲁迅评曰“结构工巧，文采斐然”，

    文宗千古：赞誉曾朴是文学宗师，其文坛地位与作品将流芳百世。 仰虞山：“虞山”是曾朴故乡常熟的标志，也隐喻其文学成就如虞山般巍峨，受后人景仰。

    这副楹联精炼地概括了曾朴的文学成就与地位

    曾朴虽未曾留洋，也未接受系统的西式教育，却通过师从外交官陈季同学习法文，凭借惊人的毅力和天赋自学成才，成为中国近代译介法国文学的先行者。

    他翻译了大量法国名家作品，包括雨果的《九三年》、《钟楼怪人》（即《巴黎圣母院》）以及莫里哀、左拉等作家的著作数十种。其译文多采用白话，深受读者欢迎，为中西文学交流做出了开拓性贡献。

    常熟城西南隅一座江南园林公园——曾赵园，其曾园是曾朴出生，学习及晚年生活的地方，建有他的纪念馆，进入参观，可了解他的一生传奇。

　　回望虞山，只见山的轮廓融进了蓝天，而那些先人的魂灵，正在这常熟半城青山的护佑下，安睡着。

“寻冢怀古”是一种极具生命力的文化传承方式，它体现了历代文人深刻的历史自觉与精神共鸣。文人们从历史的沉默中唤醒沉睡的灵魂，也因此让那些古老的坟冢不再是冰冷的墓碑，而成为中国文化中永恒的纪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