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不可欺 字韵当存心——由一幅难识草书观书法之弊 安 波

紫气东来

今日上午，静坐某图书馆清雅的讲堂之内，满目书香静谧，满心皆是对文化雅韵的期许。抬眼间，后墙上一幅重磅展出的书法作品赫然入目，标注着某名家从艺70年的沉淀之作，亦是公益捐赠的艺术珍品，书写题材更是千古传诵的李白名篇《将进酒》。5.4米的长幅，0.45米高度排布，规格恢弘、名头响亮，俨然是整场讲座最亮眼的艺术陈设。

可是，驻足良久，细细端详，心底却生出无尽的茫然与唏嘘。这般传世名篇，这般巨型佳作，通篇笔墨缠绕、肆意翻飞，龙飞凤舞到极致，竟让我这个略有文字积淀、熟知经典诗文的观者，一字难辨、一语难读。那一刻，所谓艺术珍品的光环轰然褪去，只剩满心的疑惑：这究竟是笔墨写意的风雅，还是肆意解构的乱象？这究竟是传承文脉的精品，还是糟蹋汉字的敷衍？

这般观感，并非一人的狭隘偏见，而是当下书法界普遍存在的荒诞乱象。不知从何时起，书法渐渐偏离了本源，走入了一场“越乱越高级、越草越高深”的审美误区。不少创作者摒弃法度、脱离文脉，将潦草扭曲当作洒脱，将杂乱缠绕当作意境，以晦涩难懂标榜格调高远，以恣意狂放彰显技艺超群。殊不知，真正的书法艺术，从来不是脱离文字根基的笔墨游戏，更不是大众看不懂的小众炫技，而是汉字风骨与笔墨神韵的完美共生，是千年文脉与人文情怀的鲜活传承。

书法之本，在于载字、载文、载道。汉字，是书法的根基与灵魂。自甲骨刻痕、钟鼎铭文，到秦篆汉隶、晋行唐楷，中华数千年书法史，始终以“字正、笔正、意正”为核心。古人习字，先守法度，再求神韵。王羲之行云流水，字字可识、笔笔含韵；颜真卿雄浑端庄，筋骨分明、文气浩然；张旭、怀素的狂草，纵是笔势奔放、恣意洒脱，看似无拘无束，却字字有出处、笔笔合规度，狂而不乱、放而不逾矩。

古来草书之妙，在于“写意不写乱，求韵不求怪”。线条的缠绕开合，是情绪的抒发；笔墨的浓淡干湿，是心境的流露，但其内核始终依附于汉字形制、贴合于文本意蕴。世人赞狂草洒脱，赞的是笔墨间的山河气度、文人风骨，而非脱离字形的肆意涂鸦；叹草书磅礴，叹的是文字与笔墨相融相生的艺术张力，而非让人全然不识的笔墨乱麻。真正的草书，是形散神聚、字韵长存，即便笔势纵横，观者仍能循笔墨见文字，读篇章品意境，赏笔墨悟情怀。

反观当下诸多所谓“高端书法作品”，早已本末倒置、舍本逐末。不少创作者摒弃传统法度，脱离文字本义，一味追求视觉的夸张与猎奇。笔画随意拉扯扭曲，字形肆意拆解拼接，笔墨杂乱无章、缠绕堆砌，既无汉字的端正形制，亦无诗文的风雅气韵。更有甚者扬言“草书本就不是让人看懂的”，将大众的全然费解，曲解为艺术的高深莫测，将通俗可读的书法本质，强行包装为小众晦涩的精英艺术。

这般创作，早已背离书法初心。书法从来不是脱离大众的孤高艺术，而是扎根民间、浸润人心的文化载体。从私塾案头的临摹习字，到厅堂楼阁的题字挂画，书法始终兼具观赏性与可读性，既能以笔墨之美滋养眼眸，亦能以文字之韵浸润心灵。一幅优秀的书法作品，应当是笔墨与文字的双向成就：读其字，可识文脉、品诗文；观其笔，可赏章法、悟风骨。

当一幅书写经典名篇的长卷，褪去所有文字辨识度，沦为无人能懂的笔墨堆砌，它便失去了作为书法的核心价值。李白《将进酒》，字字铿锵、句句豪迈，天生自带天生我材的洒脱、千金散尽的豁达、万古长情的豪迈。本该跌宕的诗文气韵、磅礴的千古豪情，却被杂乱缠绕的笔墨彻底掩盖，经典文字被肆意解构，千古名篇被潦草敷衍，这何尝不是对经典的亵渎，对汉字的辜负？

更令人忧心的是，这般乱象早已蔓延各行各业、遍布各大展厅展馆。各类艺术展览、公益展出、文化场馆中，诸多冠以“精品力作”“名家传承”的书法作品，皆是龙飞凤舞、晦涩难辨。创作者自诩突破古法、创新艺术，业内追捧为风格独特、境界高远，大肆陈列、广为传播，误导着大众审美，扭曲着书法本义。

真正的书法创新，是守正之后的出新，而非离经叛道的猎奇。创新是笔墨技法的精进、意境格局的提升、情感表达的多元，绝非抛弃法度、割裂文字、颠覆本源。古法为根，文字为魂，无根则艺无根，无魂则形无神。脱离汉字根基的书法，不过是空洞的笔墨涂鸦；违背审美常识的创作，不过是自我陶醉的孤芳自赏。

中华汉字，横平竖直皆是风骨，撇捺舒展皆是文脉。一笔一画，承载着千年文明的积淀；一字一韵，蕴藏着华夏民族的审美。书法艺术，贵在敬畏笔墨、尊重文字、传承文脉。它可以清雅端庄，可以飘逸灵动，可以雄浑厚重，亦可以狂放洒脱，却唯独不可潦草敷衍、扭曲乱造、晦涩无度。

真正的书法高级感，从不是让人看不懂的晦涩玄虚，而是人人看得懂、人人能共情的笔墨风骨。是字正笔端、韵藏行间，是文墨共生、形神兼备，是扎根传统、滋养人心。

愿世间笔墨，皆有敬畏之心；愿所有书法，不负汉字之美。少一些哗众取宠的乱象，多一些守正传承的纯粹，让千年书法艺术，在笔墨流转中延续风雅，在文脉传承中生生不息，让每一笔皆是文明底色，每一字皆是华夏风骨。

《将进酒》

李 白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

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

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

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

丹丘生，

将进酒，

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

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

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

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

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

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

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

与尔同销万古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