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对明光的山都有着深刻的记忆:官山以土为核,那是凝练的厚重;浮山以涡为险,那是诡谲的奇绝;大横山以红为烈,那是视觉的燃烧;女山以味为柔,那是舌尖的温润。惟老嘉山,既有千绿之阔,又得我深情之重。</p><p class="ql-block"> 1938年,世事离乱。奶奶用一副箩筐,把两个孩子——四岁的父亲和襁褓中的叔叔,挑进了这座大山。到了山脚,路断了。四岁的父亲被一同藏进了石缝洞里;刚出生的叔叔,奶奶只得送给了山里人家。这是多么无奈的送养,一个人的命运就这样被时代轻轻一拨。从此,叔叔没有走出大山。他在这里摸爬滚打地长大,成了家立了业,娶了妻生了子,直至交付于青山绿水间。</p><p class="ql-block"> 长大了的叔叔,曾以血脉里的滚烫一次次地本能地投向母亲的怀抱。可这缘分,该如何去叙?那份恩情,又如何能悔?毕竟,是那户山里人家,在那夺命的一刻,用山里人的朴实厚道,一口口把他养大。这份再造的恩情,又怎容得下半点私愿私情。他们娘俩之间虽没有决绝的隔绝,但那份被岁月、人心和恩情、承诺重重包裹着的,只能是无声的叹息。即使见了再见,也是泪眼一回,各自转身。另一条路,是他用一生的奋力攀爬,把儿女送出了大山。这座山,用沉默的怀抱藏起了一个小家的历史悲欢,也见证了两代人的坚韧突围。</p><p class="ql-block"> 老嘉山的护佑,在藏人更在养人。它的草它的根,是艰难岁月里活命的一道屏障。在那个年代,乡下房子多是土墙草顶,苗子草是最好的建材。秋深,男人们背着绳进山。那草长得硬韧,比人还高,齐刷刷地在风中翻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老百姓盼着它,唤着它,把它割倒,背回来,一把把地压上房顶。山把草给出去,把安身立命的冷暖保障留给了山外。你住着山上的草盖的房,心里对它只有实打实的依赖。正是这份依赖,把山外人的心,牢牢拴在了老嘉山上。苗子草就是山给百姓的体己话。老百姓提起这座山,心里头是热的暖的。那不仅仅是一座山,那是替他们挡风遮雨的恩人。</p><p class="ql-block"> 山更把根扎进土里,留给百姓们活命的指望。六十年代,天灾来了,地里不长庄稼,锅里做不出饭食。山外人便向山索食,纷纷涌进山里扯葛藤。那葛藤粗壮,一捆捆被背下山来。人们在溪边挖坑,把葛藤浸泡在水里,捞起,洗净,再用石磨一点点磨成粉。那粉能救命。山从没言语,它只是把地下的根长得更壮实些,任由人们挖掘,以此度命。受了这份深情的牵系,山外的人便与山有了更深沉的共鸣。</p><p class="ql-block"> 1985年,我师范毕业。老同学G住山南,我住在山外的镇上。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两个轮子,把我们和山连在一起。链条转动的咔哒声,清脆地敲打着寂静的山道。在山涧的池潭里,我们脱掉青涩,将青春完全浸入纯澈的水里,惬意地任由鱼虾啄食着脚丫。我们也躺在草地上,望着树梢,望着飞鸟,望着被松针切割的天空,谈工作,谈文学,谈出路,谈爱情。傍晚,是一只酒杯,一壶大曲,一对青春的热肠,欢喜着山风鸟鸣夕阳余晖。那时候虽然囊中匮乏,心里却有着憧憬的无限踏实。也许是有山在,心里就安然吧。山听着我们把那点微薄的志向翻来覆去,两颗做教育的种子,就在那链条的声响中被一次次深埋进土里。</p><p class="ql-block"> 那种子埋了,发了长出了芽。十年后,我做了会长。有机会去老嘉山林场学校送教。三轮马自达颠簸在石子路上,我心是颤的。这是工作也是还债。我曾住过苗子草盖的土墙草房,我曾喝过葛根粉挡住的饥饿。当年,山藏过我的父辈,听过我的狂想。当这份情谊直面与眼前的这帮孩子,我的心既无比柔软又沉甸甸的。这是我与这座山跨越岁月的一场时空对视。</p><p class="ql-block"> 那次送教归来,老嘉山在我心里不再仅是一个地理坐标,它成了一本厚重的、需要我反复翻阅的精神文本。那份沉甸甸催促着我不断地回到它的怀抱,去确认那些未曾改变的根脉。也就从那时起,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年的季节变换,总要择机驱车进山,去看看那片熟悉的绿意,去找找内心那份宁静。我常常在想,我为什么总要回到这里?这座山,对于这片土地上的百姓,究竟意味着什么?我循着四时的节气,在不同的坐标点伫立。</p><p class="ql-block"> 春天,我立于黄寨草场。看那漫坡的新绿,像潮水一样漫过山脊。那是山最不加掩饰的生命力,不挑肥瘦,不计贵贱,给每一寸泥土都盖上了一层绒绒的绿。风一过,草浪翻涌,那是大地最朴素的呼吸。在这片纯粹的绿意面前,所有的言语都是多余的,你只需要看着,就知道什么叫生长。</p><p class="ql-block"> 夏天,我坐在跃龙湖畔。看这碧波万顷,像极了千岛之境。湖水映照着天光,映照着营地的灯火,也映照着当年割草人的身影。这座山,是包容。</p><p class="ql-block"> 秋天,我登上岭上四号。看雾凇隐去,看层林尽染,看苗子草金黄一片。那是收获的颜色,也是当年万人进山扯葛藤的苦涩记忆。这座山,是见证。</p><p class="ql-block"> 冬天,我攀上老嘉山最高峰的瞭望台。极目远眺,群山皆小,寒风凛冽。万物蛰伏,唯有松涛轰鸣。这座山,是风骨。</p><p class="ql-block"> 这一圈走下来,我的归宿与宁静感似乎更强。这山,不仅仅是挡风的墙、避雨的瓦、充饥的食,更是百姓骨血里那点不肯断绝的念想。然而,这山的厚重,远不止恩情与一家一姓。回望历史,它是铁血堡垒。1939年,许世友将军策马而过,汪道涵先生在此竖起抗日民主政府的大旗。烽火连天,枪声与松涛共振,它用嶙峋的脊背扛住了民族的危亡。它收容了像我叔叔这样的离散个体,也守护了千万个家庭的完整。它是建设热土。五十年代,它与塞罕坝同批建场,林业工人挥汗如雨;七十年代,上海知青在此扎根,把青春留给了这片绿海。它是精神原乡。对于明光人而言,老嘉山从来不是一座遥远的风景,它是生命之山,是像母亲河一样的存在。山里山外,千千万万的百姓,谁没有受过它的草?谁没有喝过它的粉?谁的祖辈没有在它的怀抱里躲过难、求过生?</p><p class="ql-block"> 如今,宁洛高速从它的山脚川行。静港营地的灯亮在了跃龙湖畔,音乐节响起来了。我坐在露台上,端着军旅咖啡。身后是老嘉山沉默的黑影,眼前是车流的坦途。这热闹,究竟是山包容的接纳,还是它无奈的退守?我想,高速公路带来了便利,似乎也接续了那条古老的、由苗子草和双脚丈量出来的精神脐带。叔叔当年想走却没走完的路,如今被车轮飞速碾过,那种血脉深处的挣扎,也被这喧嚣升腾了。我知道,这热闹不是凭空来的。这座山,有恩。它不言不语,只管吞吐。而我们,在链条的咔哒声和音乐节的轰鸣中,既是它沉默的回响,也是它永远的守望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