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护佑高架桥

冯古北

旅居海外的岁月里，我始终牵挂着故乡上海的变迁。1995年末，我尚定居在德国，一则喜讯传来：贯通上海南北的成都路高架（后定名南北高架）正式通车了，城内拥堵的交通将迎来大幅纾解。本地市民欢欣鼓舞，远在海外的沪籍游子，亦无不为故土日新月异的发展倍感自豪。

没过多久，有个离奇传闻在海外华人圈不胫而走：上海南北高架的核心交汇处立有一根巨型九龙柱，那是因为施工时桩基打不下去，请来玉佛寺真禅法师设坛做法，工程才得以顺利进展，竣工后特在立柱上雕龙护佑。素来不迷信的我，只当是无稽之谈，并未放在心上。

1997年，我归国也参与故乡的市政建设，恰逢延安路高架建设工程正如火如荼地推进。亲眼见到东西向的延安高架与南北高架交汇之处，那根众人口中的大龙柱赫然矗立眼前。

纵横交错、层层叠叠的高架令人眼花缭乱，而这根九龙柱正居四通八达的互通枢纽交汇核心，独力撑起四层的高架桥面。

立柱直径五米，高达三十二米，大有立地擎天之势，稳如泰山。柱身包覆光亮不锈钢，九条鎏金蟠龙浮雕盘旋缠绕，在四周素净的清水混凝土桥体包围中，显得格外醒目，仿佛刻意提点往来路人那段流传已久的神秘传说。

坊间流传的故事还真是活灵活现。相传当年桩基施工遇阻，工程全面停滞，施工队伍的技术能力遭到质疑，亦有人将症结归于未敬天地、未拜龙神。束手无策之下，有人提议求助玉佛寺真禅法师。大师亲临现场勘察后，起初连连婉拒，直言天机不可泄露。直至市领导亲自登门，恳请大师以上海城市发展大局为重，法师才道出内情：此处恰是城中龙脉所在，龙背坚硬无比，桩基自然难以打入；唯有等到巨龙翻身之日，方能顺利下桩。应领导恳切所求，大师掐算吉日，定下适宜施工的时辰，又连续七日登坛作法，桩基工程得以顺利完工。

法师还特意叮嘱，若要立柱百年稳固，需在柱身镌刻九龙纹样，以龙纹代龙灵，安抚地下蟠龙，以免桩基再遭倾覆。

‍1995年12月，南北高架如期竣工通车，巧合的是，时年八十岁的真禅法师也在同月骤然圆寂。百姓纷纷传言，法师因擅自泄露天机，遭天道反噬。

繁华的大上海，终日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被层层桥面遮挡的金龙立柱，总能被透过缝隙的阳光照亮，柱上九龙昂首翱翔，恰合上海腾飞之意，也像是为过往的行车护航祈福。日复一日，有鼻子有眼的传说，越传越广，不少人从半信半疑，渐渐全然信服；甚至有人为真禅大师扼腕叹息，认为他为城市建设舍身泄天机，理应获评荣誉市民。但更多人偏爱这份传说，赋予高架和整个上海吉祥的寓意。

因参与延安高架的配套施工，一次与建设方聚餐席间，我聊起曾在海外听闻的九龙柱奇谈。在座W经理坦言，当年此标段的施工正是由他负责现场管理，我当即请他详述实情，以正视听。

据他讲述，当年打桩受阻确有其事，但并非所谓龙脉作祟。此处为两条高架交汇核心，主柱需承载四层路面荷载，设计承载力要求极高，需在直径五米范围内，密集打入三十六根直径九十厘米、总长六十四米的钢管桩。桩体排布过密，土层摩擦力极大，叠加地下硬质岩层阻碍，致使桩基无法深入。后续更换了经验丰富的施工队伍，启用八吨重型打桩机，施工过程中持续注水润滑土层、降低摩擦阻力，同时不间断连续作业十八小时，规避土壤回弹问题，最终顺利完成全部桩基的施工，各项指标均达到设计标准。

以后每逢亲友说起这段都市奇谈，我都会将亲历者讲述的真实工程原委娓娓道来，澄清不实传言。可民间的众口交传，远非少数知晓真相之人的几句解释所能抵消。直至南北高架通车近20年后，2015年4月《解放日报》仍刊发相关报道，当年临危受命攻坚的市政公司Z总接受专访，公开驳斥请僧人作法的荒诞传言，强调攻克工程难关完全靠的是现代科技手段。

至于柱身装饰九龙浮雕，初衷也绝非镇龙辟邪，而是出于行车安全与景观美化的双重考量：这根立柱体量庞大，位处立交中心，枯燥的造型容易使驾驶员产生视觉畸变，影响行车判断。为此特意邀约雕塑家设计龙腾万里的立体浮雕，既体现中华传统文化特色，又能借助错落繁复的纹理打破圆柱的单调观感，从而提升行车的安全性。

近些年由于工作往来，我常与全国各地的路桥管理部门对接，不料事隔那么多年，仍然会有人问及上海高架九龙柱传说的真伪。我已不愿再费口舌做任何解释，总是面带微笑狡黠地回答：信则有，不信则无。

我时常暗自思索，如今国内各大城市的高架路网屡见不鲜，若无这段充满传奇色彩的坊间故事，上海南北高架未必如此备受关注。正是这份神秘滤镜，让冰冷坚硬的钢筋混凝土多了几分人情味，贴合市井百姓的烟火心绪，故而被人津津乐道，甚至化作一张城市的特色名片，引得四方游客前来打卡驻足。

为何官方媒体反复科普辟谣，却依旧抵不过街巷坊间的口口相传？想必与根深蒂固的民间信仰有关。自古以来，但凡修桥、筑塔、铺路遭遇施工阻滞，总会衍生出镇龙、镇水、安定地脉的民间传说。人们似乎更愿意相信，总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主宰世界。人类对“未知”的敬畏，永远高于对“已知”的确认。所以总把难以捉摸的玄妙之谜，寄托于天地神灵。

这种对神明的崇拜，不是单纯的迷信，也无需验证真假，堪称百姓精神世界里的民俗慰藉。当年人们借真禅法师圆寂与高架通车的时间巧合，编织出“九龙护桥”的传奇，本无伤大雅，反而让上海的城建记忆更具烟火气和趣味，为摩登都市增添了一抹市井温情。我们不妨将它解读为上海“海纳百川”精神的另类注脚——这里既容纳最前沿的现代科技，亦包容最古老的民俗玄学。

九龙柱的传说，是以浪漫的想象为南北高架刻上了富有灵性的精神坐标，亦仿佛是老天赐予上海的城市IP，正如杭州西湖上的断桥，因有许仙和白娘子相遇定情的故事而名传千古。

世间桥梁万千，因历史悠久被缅怀，因结构精巧或伟岸壮观被景仰，而丰富的文化内涵往往更值得慢慢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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