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你诵)生活笔记:关大鼻子的秘密

于潭(闫驱)

<p class="ql-block">  其实,和关大鼻子不能算朋友。他大我足足有二十几岁。但是,关大鼻子把藏在心中最隐秘的事情告诉我。其信任度远远超过朋友。 权做忘年之交吧。 </p><p class="ql-block"> 关大鼻子早已不在人世。把当年告诉我的秘密写在这里,你不会有介意吧? </p><p class="ql-block"> 关大鼻子,一个四十多年前工厂里的工友。高个子,双肩削耸,脖梗子和后脑勺,习惯性地呈一条直线。由于鼻头特大特红,所以,车间里的人们都叫关大鼻子。 </p><p class="ql-block"> 我进厂的时候十七岁,关大鼻子四十多岁。 </p><p class="ql-block"> 锻工车间到处是嗤嗤的炉火,热浪袭人。最使人难耐的岗位,是十吨锤锻件的转运工序。 </p><p class="ql-block"> 轨道地牛车上,坐着一副铁架。铁架里,一层层地摆放着十多根,刚从模锻锤砧面下来,足有1100度高温的曲轴锻件,或者边料。 </p><p class="ql-block"> 关大鼻子是这个工序的转运工。 </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一年,我已经调到工厂的党委宣传部。关大鼻子还在轨道上推着地牛。金黄色的锻件烤在身上。不要说鼻子是红的,连脖子都是粉红色。 </p><p class="ql-block"> 很多年以后,我问过关大鼻子:您的红鼻子和转运锻件有关吧? </p><p class="ql-block"> 关大鼻子说:多少有些关系。解放前,国民党政府招收警务人员,像现在这么严重的程度,人家也不会录用我。 </p><p class="ql-block"> 关大鼻子解放前是国民党北平警察局的巡警,隶属于崇文门里,同仁医院对面,眼镜店旁边的七分局。 </p><p class="ql-block"> 由于北京城和平解放,旧政府人员都被妥善安置。关大鼻子被分配在位于东郊的这家工厂,一直做锻工车间锻件转运工。 </p><p class="ql-block"> 我在工厂的十年里,只是和关大鼻子点头一笑,关系平平。相互间的来往,主要在一九八三年以后。 </p><p class="ql-block"> 一次偶然的机会,在鲜鱼口西口相遇。关大鼻子已经退休,在鲜鱼口西口,一家纺织品批发部值夜班。我婚后的家在批发部,后墙隔壁。 </p><p class="ql-block"> “爷们,听说你不在宣传部,到报社工作了?” 关大鼻子还是车间里的习惯。 </p><p class="ql-block"> 在锻工车间里,工友们之间,不分老少都称呼爷们,这样显得亲近。 </p><p class="ql-block"> “爷们,是呀。” 我也同样地称呼他。 </p><p class="ql-block"> 爷们有三种说词:所有成年男人都叫老爷们;所有未成年的男人,在成年人嘴里,都叫小老爷们;爷们和爷们间闲聊时,不适用老少二字,简单地说爷们。爷们的称呼,等同于兄弟。 </p><p class="ql-block"> 晚上,我们在鲜鱼口一家简陋的个体餐馆里,边吃边谈了许久。 </p><p class="ql-block"> 关大鼻子年轻时很魁梧,模样也端正,只是鼻子长得有些粗糙,且个头大一点。他在内城七分局做巡警。巡弋范围,南边到哈德门内墙,东边是德国坟地(现在是北京站),北边到临时飞机场的跑道(现在的东单体育场),西边是外交使团印度使馆。 </p><p class="ql-block"> 一九四八年秋天,北平和平解放。当时,并不是所有政府人员都心甘情愿。关大鼻子所在的七分局,警长和几个亲信一直都别别扭扭。 </p><p class="ql-block"> 解放军在哈德门大门外敲门时,警长不让开门,还拔出枪威胁别人。关大鼻子和一个年轻警察大胆地搬起拴杠,打开大门。</p><p class="ql-block"> 关大鼻子说,这段经历,后来被记入旧政府人员鉴别材料里,还加入到自己的档案中。 </p><p class="ql-block"> 关大鼻子聊得很兴奋。我在一边添油加醋:“您可不是一般的起义人员,是有功劳的起义人员。” </p><p class="ql-block"> “可不。要是没有在警长枪口下,抬起哈德门城门大栓的事情,文革开始时,我早被轰回老家了”。 </p><p class="ql-block"> 关大鼻子炫耀起来:“共产党了不起,共产党的档案了不起。那时候,社会乱哄哄的。今天一拨人来,明天一拨人走。谁知道后天又是啥样子。一九四七年,因为一件事情,我和共产党地下组织有过交往......”。 </p><p class="ql-block"> 说到此,刚才还兴致勃勃的关大鼻子戛然止住。看得出,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和忐忑。 </p><p class="ql-block"> “你有秘密,不告诉爷们?” 我用话将了他一下。 </p><p class="ql-block"> “爷们,下次吧。让我掂量掂量。” 最终,关大鼻子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p><p class="ql-block"> 大约半年以后,关大鼻子在电话里,请我下班后,过去一趟。</p><p class="ql-block"> “晚上请你在便宜坊吃饭”。 听得出来,他很兴奋。 </p><p class="ql-block"> 已经过去三十多年,我记不清那天吃饭前,关大鼻子给我看一张,手写的证明。只记得内容大概是说,关大鼻子作为旧警察,在处理沈崇事件时,积极配合我党的地下组织。 </p><p class="ql-block"> 直接参与和处理轰动全国的沈崇事件,一直是隐藏在关大鼻子心里的秘密。 </p><p class="ql-block"> 一九四六年十二月的一天晚上,天气非常寒冷。八点多钟,关大鼻子和一个巡警走到东单南口西侧,临时机场北侧的小路上。 </p><p class="ql-block"> 小路深处传来混乱的撞击声,和女人的呼救声。关大鼻子二人手持电筒,循声跑去。一个身穿毛皮大衣的年轻女人倒在地上,两个美国大兵站在一边。其中一个向倒在地上的女人身上小便。 </p><p class="ql-block"> 三个人被带回七分局。路上,年轻的女人吓得哆哆嗦嗦。两个美国大兵没做任何反抗。 </p><p class="ql-block"> 在办公室里,有警察抽了两个美国大兵一人一个耳光,很重。 </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上午,有美国人开车接走了两个美国大兵。中午时,沈崇家人也来接人。 </p><p class="ql-block"> 北平警方无权处理美国大兵。七分局对此事没有做任何笔录和调查。 </p><p class="ql-block"> 当天傍晚时分,三个教师打扮的中年人到七分局。他们似乎有内线,已经知道关大鼻子是处理此事的警察之一。在交谈时,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的人告诉关大鼻子,他们是北京大学的,请关大鼻子帮助描述一下昨晚发生的事情。 </p><p class="ql-block"> 关大鼻子如实地讲了自己的所见,并且说,如果没有事情,美国人不会老老实实地到七分局,不会忍气吞声地接受耳光。 </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北京城掀起抗议美国大兵强奸中国女大学生的大示威。 </p><p class="ql-block"> 关大鼻子知道,找自己的北京大学教师,就是共产党的地下组织成员。 </p><p class="ql-block"> 总归事情太大,不能一言以蔽之。作为一个旧警察,关大鼻子更不知孰轻孰重。所以,这件事被他深深藏在心里。 </p><p class="ql-block"> 新中国成立后,走上新的工作岗位的关大鼻子,一直被沈崇事件当事人的阴影笼罩着。他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微词颇多。退休以后,他下定决心,要找到当年的地下工作者。请他们为自己做出证明:这个旧警察有一颗中国心。 </p><p class="ql-block"> 关大鼻子对我的一些追问,依旧闪烁其词。我相信,还有许多当时的事情,他没有讲出来,或者说看不懂。 </p><p class="ql-block"> “希望你把我讲的沈崇事件写出来,登在报上”。最后,关大鼻子醉眼朦胧。 </p><p class="ql-block">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大红鼻头越发铮亮。 </p><p class="ql-block"> 我把关大鼻子讲述的内容,告诉《北京政协报》(已停刊)的董风雷先生。董先生也很感兴趣,并请我再挖掘细致些,组织成稿。 </p><p class="ql-block"> 八六年上半年出差云南,一呆就是半年。年底返回后,先是处理办公室的事情,而后是春节,再而后是节后繁杂的采访任务。 </p><p class="ql-block"> 距上次关大鼻子讲述自己的秘密一年后,我才闲暇下来,想起身材板板的关大鼻子的所托。只可惜,再也找不到他。纺织品批发部的人说,关大鼻子身体不好,半年前就走了。 </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几个月,还是忙里抽闲地辗转寻找关大鼻子。最终得到消息:八七年春天,他没了。</p><p class="ql-block"> 和关大鼻子不是朋友,只是曾经工厂的工友。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的全名,只知道关大鼻子。他把自己深藏的秘密告诉我,也只是一面之词,且还躲躲闪闪。 </p><p class="ql-block"> 前几年有新闻报道:曾经轰动全国的沈崇事件的沈崇女士,于近日病逝。读后,想起了关大鼻子。于是,在新浪博客里,把当年答应他的事情完成。 </p><p class="ql-block"> 世间的事情都是一样:来也朦胧,去也朦胧,说也朦胧,写也朦胧。大凡清清楚楚,见血见脉的文章细节,多是作者为了需要而编写出来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