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去年夏未,我随团旅游来到南昌初登滕王阁。彼时江风猎猎,赣水汤汤,我立于阁前广场,仰望那座飞檐翘角的雄伟大厦,心中涌动的,大抵是寻常游客都会有的惊叹。我感叹它的巍峨与金碧辉煌,惊叹一座楼阁竟能在千年风雨中屡毁屡建,始终傲立于江渚之上。那时我拾级而上,在顶层凭栏远眺,拍下许多照片发朋友圈。那一次的滕王阁,于我而言只是一个“到此一游”的凭证。我是匆匆过客,往这座历史的容器里投下一瞥,便转身离去。</p> <p class="ql-block"> 今年初春,我与儿子自驾游来到南昌,重登滕王阁见到景物依旧:仍是赭红色的立柱与碧色的琉璃瓦;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然而我的心境,却与上次截然不同。这一次,我没有急着登楼,而是在阁前广场站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我忽然意识到,千年前王勃站在这里时,身边想必也是这般热闹。只是那时没有相机,那些文人雅士的惊叹与感慨,只能化作笔墨,留在泛黄的纸页上。</p> <p class="ql-block"> 带着这份从容,我开始登楼。眼前这座巍峨的楼阁,是1989年重建落成的第29代滕王阁。它以梁思成先生的草图为蓝本,参照宋代《营造法式》设计,完美呈现了宋式建筑的典雅柔和。主阁采用“明三暗七”的独特格局,外观三层带回廊,内部实有七层,层次分明。拾级而上,步入一楼序厅,正前方的汉白玉浮雕《时来风送滕王阁》生动再现了王勃乘风赴阁、挥毫作序的传奇故事。我注意到那些新绘的壁画虽然鲜艳,却总少了时间的包浆。后来才想明白,真正的古意不是颜料可以涂抹出来的。它很新,新得让人怅然,但这又何尝不是滕王阁的宿命?它从来就不是一座静止的建筑,而是一部不断被重写的手稿。</p> <p class="ql-block"> 行至中层,我在一块介绍滕王阁历史的展板前驻足。上面罗列着它二十余次毁建的记录:唐初创建,后毁于兵火;宋代重建,又遭雷击;元代再建,明末复毁于战火……每一次毁灭都是时代的剧痛,每一次重建都是文明的倔强。滕王阁的伟大,不在于此刻的金碧辉煌,而在于它一次次从灰烬中站起来的执念。那些重建它的人,未必都读过王勃的序文,但他们一定相信,有些东西值得被记住,哪怕传递的只是一个名字,一种“阁”的姿态。</p> <p class="ql-block"> 继续向上,二楼“人杰厅”绘有自秦至明的80位江西名人壁画,承载着赣鄱大地的人杰风骨;三楼中厅的《临川梦》壁画,见证了楼阁从歌舞戏台到戏曲舞台的蜕变;四楼“地灵亭”则以壁画铺展江西山水的钟灵毓秀。来到五楼,这里是登高览胜的绝佳处,中厅悬挂着苏东坡手书的《滕王阁序》,笔墨酣畅淋漓。漫步回廊,窗外江水苍茫、西山叠翠,我真切体会到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绝妙意境。最后来到六楼最高游览层,厅内题匾“九重天”。上方的圆拱形藻井由24组斗拱螺旋排列,中央的“母子”宫灯随气流缓缓转动,仿佛时光在此流转,尽显古人匠心。</p> <p class="ql-block"> 顶层的风光与去年并无二致,但我这一次没有举起相机,只是扶着栏杆,让江风吹透衣衫。王勃写《滕王阁序》时年仅二十六岁,正被命运放逐,前途未卜。但他站在阁上,看到的不是个人困顿,而是“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的旷达。楼阁因文章而不朽,文章因楼阁而有了附丽的实体。它们互相成就,穿越千年,让一个普通的春日午后变得沉甸甸的。</p> <p class="ql-block"> 这大概就是重访的意义。景物是沉默的,但当你带着不同的心境再次面对它时,它会像一面镜子照出你内心的变化。去年登阁,我见的是景;今年重来,我悟的是意。滕王阁在我眼中,已从一座雄伟的建筑,变成了一种坚韧的象征,一个关于如何在毁灭中重生、在困顿中高歌的隐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走出景区大门,我回头望了一眼,滕王阁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知道,我还会再来。这便是经典的魅力,也是重访的意义——它从不一次性把话说完,而是等你慢慢听懂,慢慢悟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