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顾倾人国

云鼎

再顾倾人国 一一首歌委婉动人、传唱千古，一首歌使“狗官”升为协律都尉，一首歌使歌女贵为西宫，一首歌使他深受皇帝宠爱，常与之同榻而眠……在中国历史上，李延年当为第一人。李延年出生在歌舞世家，风度翩翩，相貌明亮优雅，酷似毛宁。不论他在任何地方出现，绝对吸引眼球。可惜的是，在一场争斗中，他失手误伤人命，罪当处斩。刑官见其相貌、听其声音甚为怜爱，报于皇上减刑。汉武帝刘彻一时高兴，准予减刑。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将腐刑变为阉人，在宫廷养狗。当李延年牵着一只凶猛的猎狗从建章宫门前走过，一生尚武的刘彻，眼前不禁一亮! 二是日早朝罢，汉武帝刘彻倍感百无聊赖。来到建章宫，与姐姐长乐公主细酌慢饮。这位雄才大略的皇帝连年拓疆征战，半生辛劳。而今，匈奴遁于漠北，西域得以归汉，闽越、南海乱贼已经平息，四海臣服，可谓天下太平。习惯在开疆拓土的忙乱中叱咤风云、运筹帷幄、挥斥方遒的刘彻，有点不太习惯这无聊的太平生活。他在建章宫的龙榻上伸了个懒腰，正要与长乐公主碰杯，正好看见一只猎狗从建章宫前走过。李延年听见御前侍卫叫他见驾，心里无比激动。来宫廷养狗已近三年，虽与平阳公主相近相熟，却从未与皇帝打过照面。刘彻每每狩猎，他都选拔最好的猎狗出征，远远地看着那冠盖如云、玉马雕鞍、威武雄壮的猎阵，心里总是空落落的……他低头给猎狗虎子打了个招呼，走进宫殿，匍匐在殿角。刘彻两眼盯着猎狗，亲昵地叫着虎子。虎子见了刘彻摇头晃脑，一副温顺的媚态。刘彻从侍卫手里接过一束牛排，丢给虎子，直起腰看虎子吃肉吃得贪婪，笑说，可不能吃得太胖，否则，你见了猎物会撵不上的！抬头时，恰与李延年偷窥的目光相遇，刘彻两眼又是一亮。平阳公主走过来说，他就是中山人李延年，不仅养狗养得好，而且能歌善舞，不可多得！刘彻诧异。今生阅人无数，哪有男子的身条、面容长得比女人还要姣好的？便心生爱怜之意，心情大好。说道，爱卿既善歌舞，可否为朕一歌？李延年慌忙叩首再拜说，奴才献丑了。又向平阳公主点头示意，起身来到一架箜篌边，慢调琴弦叮铃有声，几个花指拨出淙淙溪流，回滑出的柔柔颤音，如流水激石，似软风荡柳；柔指轻挑，莺啼鹤鸣，哽哽啾啾，一片春光明媚。听得刘彻心里湿漉漉的，不觉拉过侍女的手慢慢抚摸起来……一阵揉、滑、拂、挑，弦音忽然放缓，李延年朱唇慢启，歌声清幽婉转，绕梁而起：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李延年反复吟唱，如醉如痴，声情并茂。初，刘彻一只手在侍女的手上轻击节拍；继而，听得轻喘嘘嘘，微汗津津。震拍龙榻，高声呵问，善，岂有倾人国者乎？李延年吓得丢掉箜篌，跪匐于地，不敢回声！平阳公主笑曰，此佳人正是李延年的女弟艳丽，美比嫦娥，且歌舞音律娴熟无双！ 三刘彻大喜，即日在建章宫召见佳人李艳丽。四个宫女陪着佳人，娉娉婷婷，如柳拂风而来。及登台阶，又踟蹰止步，低头少许，朝刘彻嫣然一顾，粉面骤红。刘彻见状，霍然站起，一时不知所措。少顷，刘彻亲自走下丹樨，即有芝兰之气扑面而来。近而视之，佳人如素月流天、妙丽无比，清新文静，气韵生动，果然倾城倾国！刘彻携佳人之手，再次低头审看红颜。李艳丽香帕半掩，媚眼游弋流光，惶惶再顾。刘彻激动不已，轻拥佳人步回龙榻。赏视良久，似有相见恨晚之意。平阳公主已把数百宫廷乐人召来。少时，鼓乐阵阵，胡笳、羌笛同时奏响，延年击筑引歌。李艳丽听到哥哥的歌声，躬身拜过刘彻，翩然起舞，飘下丹墀，旋入舞女之中。天音回响，彩雾氤氲，金兽慢销瑞脑，香风拂拂醉人。舞女们如众星捧月一派华彩，宫殿里顿时成了锦绣漩涡。李艳丽的舞姿无比婀娜，时而雀开霞帔，时而凤展双翼，时而花团锦簇，时而鹤颈望月，频频把电光流火抛向刘彻。刘彻端坐龙榻之上，目不暇接，眼前一片幻觉。一曲舞罢，乐声变换了节奏。延年拨动箜篌，独奏出一串哀怨的乐声，李艳丽歌声如百灵细啭：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刘彻早已魂不守舍，当即降诏，封李艳丽为李夫人，位在西宫；李延年为协律都尉，总管皇宫乐府；李广利为贰师将军，李季等族人各有封赏。 四往往，坚强的意志如果和柔软的心灵结合起来，生命就会更加通达。那么，刘彻的通达，势必带来大汉的通达。通达的大汉少不了李延年和李夫人一笔柔润的亮色。不是吗？刘彻时而在上林苑与佳人歌舞嬉戏，时而在未央宫与李延年、东方朔等文人雅士一起吟诗作赋、推演音律。一个威武盖世的皇帝，能静下心来修文研史，变得柔情似水，武略文韬，一张一弛，当是社稷的幸事。他立《史记》，尊儒术，薄徭役，重农桑，太初改元，绘制《舆地图》，奠定了华夏的基本疆域。边庭无战事，百姓休养生息，大汉王朝更加通达、强盛。李延年没有辜负刘彻的厚爱。他不仅带领宫廷乐府编排演出，繁荣了宫廷文化生活，又将一些古曲翻新，搜集民间乐歌进行整理。同时将西域《摩柯兜勒》编为新声，以为乐府仪仗之乐。应该说，延年对古代舞乐的传承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当为史上音乐大家！他用大量的时间和精力陪侍刘彻，为刘彻作《郊祀歌》十九首，为皇家祭祀所用；刘彻每有吟咏，即为其谱曲，或邀妹妹艳丽共同为刘彻演唱。使得刘彻与之不离须已，常常同榻而眠，不知东方已白。当然，李夫人的到来，更使“六宫粉黛无颜色”。刘彻把李夫人视为中年得宝，虽位在西宫，却重在皇后之上。刘彻在上林苑为其建起一座极尽奢华的甘泉宫，置各国器乐于其中，供李夫人把玩。还时常在这里举行大型歌舞，遍邀朝中王侯将相和各国使节前来欣赏。上林苑里乐声不断，歌舞夜以继日。李夫人不仅歌舞绝冠后宫，而且侍奉皇上不同其它妃嫔，卿卿我我之间，若即若离，顾盼生辉，悬念连连。时有新歌新舞呈献皇上。有时，还与哥哥延年一起，翩翩舞于圣前，使得刘彻惊喜不断，难舍难分。刘彻见李夫人玉簪可爱，顿觉头痒，取来挠头甚为舒服，连夸好玉簪，自此宫女们均插玉簪，一时长安玉贵！不一年，李夫人生一皇子，更使刘彻对其宠爱有加。 五美景易失，憾事常在。时过经年，李夫人猝然病倒，刘彻着令御医好生诊治。然而，十多天过去，虽经御医们多方调治，仍不见好转，且命悬一线，危在旦夕。刘彻荤素无味，百无聊赖，神态陡然龙钟了许多，李延年陪着他来甘泉宫探视李夫人。李夫人听见刘彻来到寝宫，忙以被蒙面说，妾卧病已久容貌已毁，不可复见陛下，愿以昌邑王及兄弟相托！刘彻说，夫人既危，何不让朕再见一面？李夫人说，常言“妇人貌不修饰不可见君父”，妾实不敢与陛下相见也。刘彻以手揭被，李夫人面墙掩面而泣。刘彻唏嘘再三，悻悻离去。待刘彻离去，李延年近前责之曰，你既想托付家人，一见陛下当是易事，何苦违忤于此？李夫人叹气说：我不见陛下正是为深托兄弟。我本出身微贱，他之所以眷恋我，歌艺容貌而已。大凡以色事人，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我病已将死，他若见我颜色与前迥异，必然心生嫌恶，惟恐弃置不及，怎会在我死后去照顾我的兄弟？果然不出所料。刘彻厚葬李夫人后，思念之情与日俱增。请画工绘李夫人像挂于宫中，朝暮可见，声声幽怨：你既然唱过“冬雷震震夏日雪，乃敢与君绝”，为什么冬雷不震夏日无雪，你却绝朕而去？他常来上林苑，在昆明池上久坐哀思。面对残阳，秋蝉哀鸣，秋风瑟瑟，秋叶索索，望一眼甘泉宫，刘彻轻吟一首《落叶哀蝉曲》：罗袂兮无声，玉墀兮尘生。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重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宁？不几日，刘彻召来方士少翁，命其在甘泉宫设坛招魂，好能与李夫人再见一面。是晚，李延年陪侍在侧，少翁点上灯烛，设帷帐，陈酒肉，请刘彻在帐帷里观望。摇晃的烛影中，隐约可见李夫人身影翩然而至，正欲答话，身影却又徐徐远去。武帝不禁凄然泪下：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来迟！回到寝宫，仍不能寐。刘彻让延年展开缣帛，沉吟良久，提笔作赋：美连娟以修嫮兮，命樔绝而不长，饰新官以延贮兮，泯不归乎故乡……函菱荴以俟风兮，芳杂袭以弥章，的容与以猗靡兮，缥飘姚虖愈庄……衍而抚楹兮，连流视而娥扬，既激感而心逐兮，包红颜而弗明……呜呼哀哉，想魂灵兮！赋成，延年即为之谱曲。继而李延年操琴，君臣二人依韵和唱，其韵也幽，其声也哀……李夫人死后，其弟李季淫乱宫中，上下所不忍。武帝怒，诏灭李族。可惜延年同时被杀！诗云： 莫怨朕之爱已弛，奈河桥上等三日！ 若非尔弟乱宫闱，每每未央动乐律。 壬辰年仲春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