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集（二）

月光

[印]拉宾德拉纳特·泰戈尔著郑振铎译 101尘土受到损辱，却以她的花朵来报答。 102只管走过去，不必逗留着采了花朵来保存，因为一路上花朵自会继续开放的。 103根是地下的枝。枝是空中的根。 104远远去了的夏之音乐，翱翔于秋间，寻求它的旧垒。 105不要从你自己的袋里掏出勋绩借给你的朋友，这是污辱他的。 106无名的日子的感触，攀缘在我的心上，正像那绿色的苔藓，攀缘在老树的周身。 107回声嘲笑着她的原声，以证明她是原声。 108当富贵利达的人夸说他得到神的特别恩惠时，上帝却害羞了。 109我投射我自己的影子在我的路上，因为我有一盏还没有燃点起来的明灯。 110人走进喧哗的群众里去，为的是要淹没他自己的沉默的呼号。 ↑新加坡滨海湾花园云雾林温室 111终止于衰竭的是“死亡”，但“圆满”却终止于无穷。 112太阳只穿一件朴素的光衣，白云却披了灿烂的裙裾。 113山峰如群儿之喧嚷，举起他们的双臂，想去摘取天上的星星。 114道路虽然拥挤，却是寂寞的，因为它是不被爱的。 115权势以它的恶行在自夸，落下的黄叶与浮游的云片却在笑它。 116今天大地在太阳光里向我嗡嗡哼鸣，像一个织着布的妇人，用一种已经被忘却的语言，哼着一些古代的歌曲。 117绿草是无愧于它所生长的伟大世界的。 118梦是一个一定要谈话的妻子，睡眠是一个默默地忍受的丈夫。 119夜与逝去的日子接吻，轻轻地在他耳旁说道：“我是死，是你的母亲。我就要给你以新的生命。” 120黑夜呀，我感觉到你的美了。你的美如一个可爱的妇人，当她把灯灭了的时候。 ↑新加坡滨海湾花园云雾林温室 121我把在那些已逝去的世界上的繁荣带到我的世界上来。 122亲爱的朋友呀，当我静听着海涛时，我好几次在暮色深沉的黄昏里，在这个海岸上，感到你的伟大思想的沉默了。 123鸟以为把鱼举在空中是一种慈善的举动。 124夜对太阳说道：“在月亮中，你送了你的情书给我。”“我已在绿草上留下我的流着泪点的回答了。” 125伟人是一个天生的孩子，当他死时，他把他的伟大的孩提时代给了世界。 126不是棒槌的打击，乃是水的载歌载舞，使得鹅卵石臻于完美。 127蜂蜜从花中啜蜜，离开时嗡嗡地道谢。浮华的蝴蝶却相信花是应该向它道谢的。 128如果你不等待着要说出完全的真理，那么把真话说出来是很容易的。 129“可能”问“不可能”道：“你住在什么地方呢？”它回答道：“在那无能为力者的梦境里。” 130如果你把所有的错误都关在门外时，真理也要被关在外面了。 ↑新加坡滨海湾花园云雾林温室 131我听见有些东西在我心的忧闷后面簌簌作响，——我不能看见它们。 132闲暇在动作时便是工作。静止的海水荡动时便成波涛。 133绿叶恋爱时便成了花。花崇拜时便成了果实。 134埋在地下的树根使树枝产生果实，却不要求什么报酬。 135阴雨的黄昏，风无休止地吹着。我看着摇曳的树枝，想念着万物的伟大。 136子夜的风雨，如一个巨大的孩子，在不合时宜的黑夜里醒来，开始游戏和喧闹。 137海呀，你这暴风雨的孤寂的新妇呀，你虽掀起波浪追随你的情人，但是无用呀。 138文字对工作说道：“我惭愧我的空虚。”工作对文字说道：“当我看见你时，我便知道我是怎样地贫乏了。” 139时间是变化着的财富。时钟模仿了它，却只有变化而无财富。 140真理穿了衣裳，觉得事实太拘束了。在想象中，她却转动得很舒畅。 ↑新加坡滨海湾花园云雾林温室 141当我到这里那里旅行着时，路呀，我厌倦你了；但是现在，当你引导我到各处去时，我便爱上你，与你结婚了。 142让我设想，在群星之中，有一颗星是指导着我的生命通过不可知的黑暗的。 143妇人，你用了你美丽的手指，触着我的什物，秩序便如音乐似的生出来了。 144一个忧郁的声音，筑巢于逝水似的年华中。它在夜里向我唱道：“我爱你。” 145燃着的火，以它熊熊的光焰警告我不要走进它。把我从潜藏在灰中的余烬里救出来吧。 146我有群星在天上。但是，唉，我屋里的小灯却没有点亮。 147死文字的尘土黏着你。用沉默去洗净你的灵魂吧。 148生命里留下了许多罅隙，从中送来了死之忧郁的音乐。 149世界已在早晨敞开了它的光明之心。出来吧，我的心，带着你的爱去与它相会。 150我的思想随着这些闪耀的绿叶而闪耀；我的心灵因了这日光的抚触而歌唱；我的生命因为偕了万物一同浮泛在空间的蔚蓝、时间的墨黑中而感到欢快。 ↑新加坡滨海湾花园云雾林温室 151神的巨大的威权是在柔和的微里，而不是在狂风暴雨之中。 152在梦中，一切事都散漫着，都压着我，但这不过是一个梦呀。当我醒来时，我便将觉得这些事都已聚集在你那里，我也便将自由了。 153落日问道：“有谁继续我的职务呢？”瓦灯说道：“我要尽我所能地去做，我的主人。” 154采着花瓣时，得不到花的美丽。 154沉默蕴蓄着语声，正如鸟巢拥围着睡鸟。 156大的不怕与小的同游。居中的却远而避之。 157夜秘密地把花开放了，却让那白日去领受谢词。 158权势认为牺牲者的痛苦是忘恩负义。 159当我们以我们的充实为乐时，那么，我们便能很快乐地跟我们的果实分手了。 160雨点吻着大地，微语道：“我们是你的思家的孩子，母亲，现在从天上回到你这里来了。” ↑新加坡滨海湾花园云雾林温室 161蛛网好像要捉露点，却捉住了苍蝇。 162爱情呀，当你手里拿着点亮了的痛苦之灯走来时，我能够看见你的脸，而且以你为幸福。 163萤火对天上的星说道：“学者说你的光明总有一天会消灭的。”天上的星不回答它。 164在黄昏的微光里，有那清晨的鸟儿来到了我的沉默的鸟巢里。 165思想掠过我的心上，如一群野鸭飞过天空。我听见它们鼓翼之声了。 166沟洫总喜欢想：河流的存在，是专为它供给水流的。 167世界以它的痛苦同我接吻，而要求歌声作报酬。 168压迫着我的，到底是我的想要外出的灵魂呢，还是那世界的灵魂，敲着我心的门，想要进来呢？ 169思想以它自己的言语喂养它自己而成长起来。 170我把我的心之碗轻轻地浸入到这沉默时刻中，它便盛满了爱了。 ↑新加坡滨海湾花园云雾林温室 171或者你在工作，或者你没有。当你不得不说“让我们做些事吧”时，那么就要开始胡闹了。 172向日葵羞于把无名的花朵看作它的同胞。太阳升上来了，向它微笑着，说道：“你好吗，我的宝贝儿？” 173“谁如命运似的推着我向前走呢？”“那是我自己，在身背后大跨步走着。” 174云把水倒在河的水杯里，它们自己却藏在远山之中。 175我一路走去，从我的水瓶中漏出水来。只剩下极少极少的水供我回家使用了。 176杯中的水是光辉的；海中的水却是黑色的。小理可以用文字来说清楚；大理却只有沉默。 177你的微笑是你自己田园里的花，你的谈吐是你自己山上的松林的萧萧；但是你的心呀，却是那个女人，那个我们全都认识的女人。 178我把小小的礼物留给我所爱的人，——大的礼物却留给一切的人。 179妇人呀，你用泪海包绕着世界的心，正如那大海包绕着大地。 180太阳以微笑向我问候。雨，他的忧闷的姐姐，向我的心谈话。 ↑新加坡滨海湾花园云雾林温室 181我的昼间之花，落下它那被遗忘的花瓣。在黄昏中，这花成熟为一颗记忆的金果。 182我像那夜间之路，正静悄悄地谛听着记忆的足音。 183黄昏的天空，在我看来，像一扇窗户，一盏灯火，灯火背后的一次等待。 184太急于做好事的人，反而找不到时间去做好人。 185我是秋云，空空的不载着雨水，但在成熟的稻田中，可以看见我的充实。 186他们忌妒，他们残杀，人反而称赞他们。然而上帝却害了羞，匆匆地把他的记忆埋藏在绿草的下面。 187脚趾乃是舍弃了其过去的手指。 188黑暗向光明旅行，但是盲者却向死亡旅行。 189小狗疑心大宇宙阴谋篡夺它的位置。 190静静地坐着吧，我的心，不要扬起你的尘土。让世界自己寻路向你走来。 ↑新加坡滨海湾花园云雾林温室 191弓在箭要射出之前，低声对箭说道：“你的自由就是我的自由。” 192妇人，在你的笑声里有着生命之泉的音乐。 193全是理智的心，恰如一柄全是锋刃的刀。它叫使用它的人手上流血。 194神爱人间的灯光甚于他自己的大星。 195这世界乃是为美之音乐所驯服了的狂风骤雨的世界。 196晚霞向太阳说道：“我的心经了你的接吻，便似金的宝箱了。” 197接触着，你许会杀害；远离着，你许会占有。 198蟋蟀的㘗㘗，夜雨的淅沥，从黑暗中传到我的耳边，好似我已逝的少年时代沙沙地来到我梦境中。 199花朵向星辰落尽了的曙天叫道：“我的露点全失落了。” 200燃烧着的木块，熊熊地生出火光，叫道：“这是我的花朵，我的死亡。” ↑新加坡滨海湾花园云雾林温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