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尚派一枝花：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鞠小苏的戏魂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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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集

光荣入伍，艺术精湛

1970年10月，正值金秋时节，鞠小苏凭借能文能武、唱念做打样样精通的扎实功底，在众多候选人中脱颖而出，被济南军区前卫文工团京剧队正式招收，光荣地成为一名部队文艺工作者。

穿上军装，走进军营，她开始了崭新的人生篇章。在军队这座大熔炉中，她接受了严格的军事训练，晨曦中出操跑步，烈日下踢正步，寒冬酷暑里拉练行军。汗水浸透了迷彩服，脚下的水泡磨破了又结痂，但她从未叫苦退缩。这一切，不仅锤炼了她钢铁般的意志，也铸就了令行禁止的纪律观念，更形成了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为她日后的艺术成长打下了坚不可摧的基础。

此后，鞠小苏积极投身于济南军区的各项部队巡回演出慰问任务。她不辞劳苦，克服晕船、酷暑、严寒等重重困难，只为把最精彩的演出送到战士们身边。近八年时光里，她的足迹踏遍了军区所属的每一个基层连队，每一个偏远哨所，以及散布在沿海的大小岛屿。以每天二至三场的繁重演出，把最精彩的艺术奉献给部队战士。最令人动容的是，有一座小岛上仅驻守着三名战士，她也执意登岛，认认真真地为这三位战友献上了一场完整的演出，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璀璨的灯光，但她的每一个唱腔、每一个身段都倾注了满腔热忱。那一刻，海风为伴奏，涛声作和鸣，她用艺术温暖了孤岛哨兵的心。

鞠小苏在部队巡演中，不断学习提高京剧艺术水平，形成了鲜明的艺术风格。她嗓音高亢圆亮，刚劲挺拔，甘醇味浓；行腔舒展流畅，抑扬顿挫有致，在演唱时能够很好地传达出角色的情感和情节的起伏；扮相俊俏妩媚，秀丽动人；身段干净利落，能文善舞，唱念做打戏路宽。表演风格洒脱，端庄大方，功底深厚，将刚健与柔美相融合，兼具明快奔放的气质，所塑造的人物神采各异，有大家风范。

1977年，鞠小苏踏入山东省京剧团的大门，先后拜在两位京剧名家门下学艺，跟随著名大青衣张春秋先生潜心研习《白蛇传》《野猪林》等，又得著名青衣花衫俞砚霞先生亲授《雏凤凌空》。在名师的指点下，她的戏路如春枝舒展，日渐开阔，艺术天地由此进一步拓展。

鞠小苏在《雏凤凌空》中塑造的杨排风，堪称形神兼备、文武双全。她将这位“烧火丫头”从天真烂漫、俏皮灵动的少女，一路演到叱咤风云、英姿飒爽的少年女将，人物的蜕变层层递进，宛如一幅行云流水的工笔画，前期的杨排风眼角眉梢尽是机敏与顽皮，灶台边的一颦一笑都带着烟火气的鲜活；待到披挂上阵时，目光如炬、步伐沉稳，举手投足间已有大将之风。鞠小苏将少女的聪慧可爱与大将的果敢自信熔铸一身，让人物既不失稚子真情，又凛然生威。

在“打焦赞”一场中，鞠小苏饰演的杨排风与焦赞的武打对手戏尤为精彩，既有兵器相搏的凌厉对打，又有“手串子”般行云流水的空手格斗，更不乏“走跤”中连翻筋斗的高难技巧。台上棍风呼啸，拳脚生风，火爆利落处如骤雨击萍；而在激战正酣时，她却能忽然绽出一个逗趣焦赞的调皮笑容，武打之“谐趣”与神情之“俏丽”浑然天成，令观众在紧张之余忍俊不禁，真正做到了“打中有戏，戏中有打”。

最终与韩昌的决战，则将全剧推向高潮。杨排风手中的烧火棍已不再是厨房家什，而是横扫千军的利器。从单枪匹马的较量，骤然扩展为满台飞旋的群体开打，阵势如潮水漫卷。鞠小苏娴熟运用“打出手”等程式化技巧，只见烧火棍在空中翻飞腾转，敌将应声倒地，紧张热烈的场面既展现了杨排风排兵布阵的将帅气度，又饱含京剧武戏特有的绚烂美感。

当年鞠小苏随山东省京剧团赴青岛市演出《雏凤凌空》，连演一月有余。因俞砚霞先生年事已高，鞠小苏勇挑重担，一人演出了二十多场。每场谢幕，台下掌声如雷，专家与戏迷一致赞誉：这个“烧火丫头”，当真烧旺了整座舞台。

鞠小苏善演《穆柯寨》《杨门女将》《雏凤凌空》《白蛇传》《野猪林》《苏三起解》《三打陶三春》等剧目。

她饰演的穆桂英文武全才，扮相威风凛凛，飒爽英姿。披蟒、扎靠、抱令旗、托帅印、拿马鞭、持银枪，唱念做打舞，无一不精。在与番将对打中，旗不乱、靠不掀、翎子不倒。一条银枪舞的出神入化，虎虎生风，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720度旋转如盛开的鲜花一样艳丽。充分突出了穆桂英的元帅气概，智勇双全、刚柔相济的英武形象。表演到剧情高潮处，观众掌声叫好声不绝于耳。

然而，她心中总有一处未填满的空缺，尚派艺术如天边明月，清辉洒遍梨园，她却始终隔水相望。

得传尚韵，再攀高峰

1978年，命运的幕布掀起一角。尚派嫡传尚长麟先生，京剧大师尚小云次子的目光落在这个山东姑娘身上。拜师仪式后，鞠小苏推开尚派艺术那扇厚重的大门。拂晓的庭院里，她练水袖功，素白绸缎抽裂晨雾，尚先生立于一侧：“疾步行风！尚派女儿不是弱柳，是带风的刀！”她圆场疾步，水袖翻飞，汗珠滚落睫毛，她咬唇挺直脊梁，化作更凌厉的转身。先生教《失子惊疯》中疯妇的碎步，青砖上印满她旋舞的足迹，直到暮色吞没最后一道身影。

尚派艺术以文武兼擅著称，尚长麟教戏如雕玉。一出《汉明妃》的“出塞”唱腔，他拆解为十二道气韵：“塞外风沙要唱进嗓子里，不是哀怨，是烈性！”他示范时双眸如炬，仿佛真见大漠孤烟。鞠小苏凝神揣摩，将先生每一句点拨刻入心底。

“出塞”一段中，演员需盔插翎子、身披斗篷、手持马鞭，飞舞水袖，在翻身卧鱼间演绎昭君穿越风沙的悲怆。鞠小苏初学时“像改了行似的”，连尚派特有的“唱念做打”四功并重之法，都需将旧功底揉碎重塑。她将汗水兑进晨昏。夜半练功房空寂，她仍对镜推敲，镜中人影与水袖共舞，恍若两个执着的魂在月光下相融。

尚长麟晚年抱病授艺的场景，成为鞠小苏生命里永不褪色的画面：为纠正她的“硬卧鱼”动作，先生竟强撑病体，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亲身示范。待潇洒利落的动作完成，他脸上却浮起痛苦神色，卧在地上无法起身。这惊心动魄的一幕，让鞠小苏彻悟：

戏比天大，艺以命承，

尚门立雪，薪传有继。长麟公抱恙传艺，

病榻倾囊；

水泥地卧鱼示范，

薪尽火明。

鞠小苏潜心练功，

刻苦凝神；

练功房挥汗如雨，

寒暑锤炼。

尚派翘楚，艺德双馨

三载寒暑交替，鞠小苏的艺境悄然蜕变。尚派艺术如峻岭险峰，需“唱念做打”四功并重。鞠小苏无论青衣、花旦、刀马甚至武旦，都能轻松胜任。尤以疾步行风，水袖舞功擅长。昔日清亮的嗓音淬出金石般的刚劲，身段在柔美中生出峭拔风骨。通过勤学苦练、潜心研究，她达到了能文能武、能歌善舞的艺术境界，既能展现出尚派唱腔的刚健豪放，又有细腻的韵味，在演唱时能够很好地传达出角色的情感和情节的起伏。鞠小苏完美继承了尚派唱腔的刚劲，音域宽广，高、中、低音运用自如，善用颤音，气息深沉持久，行腔往往寓峭险于浑厚，旋律富力度，顿挫分明。念白爽朗而有感情，刚、劲、辣尤为出色。注重气势，讲究攻坚碰硬，使唱腔错落有致，往往在平易简约，坚实整齐中呈现峭险之外，显得力透纸背。而其快板、流水以及散板等处，则表现尤为酣畅淋漓。

鞠小苏在汇报演出《十三妹》中扮演何玉凤，她身着红色战衣战裙、风帽及薄底战靴，身背刀、弓、弹囊，一身侠女装扮。唱念做打、文武双全、集侠骨柔情于一身，一出场就让人眼光一亮，惊艳无比。唱腔刚柔并济、刚健清新，完美诠释了尚派的高亢清亮、刚劲挺拔；念白更是清脆爽朗的“京白”，抑扬顿挫、嘎嘣脆；动作刚劲有力，行云流水，兼具刀马旦的矫健英武与花旦的轻巧婀娜。看罢鞠小苏饰演的何玉凤，尚先生难得含笑：“尚派有枝花，今日开了。” “尚派一枝花”的美誉由此不胫而走，在梨园界绽放异彩。

1985年纪念尚小云诞辰85周年演出，当鞠小苏在台上挥洒尚派风骨时，尚夫人王蕊芳在后台潸然泪下：“演得很像尚小云，看来你是下了功夫的。” 从师父手中传下的那顶凤冠，自此有了新的温度。



鞠小苏的嗓音高亢如云雀穿霄，行腔却似山涧奔泉舒展流畅；身段干净利落如快刀裁锦，水袖翻飞间又见万种风情。从《汉明妃》的昭君到《四郎探母》的萧太后，从《乾坤福寿镜》的胡氏到《杨门女将》的穆桂英，她塑造的女性或刚烈或雍容，皆透着尚派独有的刚健风骨。

1988年，因表演技艺精湛、艺术贡献卓著，鞠小苏光荣出席了第五届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彼时，山东省文艺界仅有三位代表获此殊荣：除鞠小苏外，另两位分别是山东省吕剧院院长郎咸芬女士，以及著名表演艺术家王玉梅女士。此后，鞠小苏又再度代表山东文艺界，出席了第六届全国文代会。

1995年鞠小苏晋京举办个人尚派艺术专场演出，她演出了《汉明妃》《十三妹》等经典尚派剧目，凭借高亢如云雀穿霄的嗓音，似山涧奔泉舒展流畅的行腔；干净利落如快刀裁锦的身段；翻飞间又见万种风情的水袖。那出神入化、炉火纯青的技艺，不仅令北京的观众如痴如醉，更让业内专家纷纷折服，一时间掌声雷动，喝彩声此起彼伏，整个剧场为之沸腾。看了鞠小苏的精彩演出，中国文联原党组书记、副主席，原文化部副部长、党组副书记高占祥先生题字“尚派传人、艺德双馨”；原中国戏曲学会副会长、文化部振兴京剧委员会副主任，中国京剧院副院长马少波先生挥毫“尚派翘楚”。

未完待续请看下集

文章在写作过程中得到了原儿童队学员、原潍县京剧团团长郎丰华先生的大力支持和协助，在这里表示最诚挚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