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此刻我靠在游船栏杆上，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太阳正往远处的楼群背后沉，把大半个天染成暖融融的橘色。我望着那片慢慢漾开金波的水面，忽然就想起了七十多年前赣江畔的夏天，想起我那野得没边的儿时。</p> <p class="ql-block">文化大革命的风吹遍了整座南昌城，也吹乱了我们这一代人的少年时光。原本坐满读书声的学堂猛地关了门，我们这些才七八岁的孩子，一下子成了街巷乡野间没人管的野丫头小子，成天撒着欢地疯跑。</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南昌城，街头永远是闹哄哄的，红旗飘得到处都是，游行的队伍一队接着一队走，口号声混着脚步声，塞得每条巷子都满满当当。大人们被时代的浪卷着，天天忙着开会干活，根本顾不上管我们这些小不点。我们哪懂什么世事沉浮，只觉得街上新鲜又热闹，跟着队伍跑东跑西，看什么都有趣。</p>
<p class="ql-block">没学可上，田埂土地就成了我们的课堂，兜里揣着小锄头小铲子，说走就走。家旁边就是邹家村，乡里的人种花生种红薯，收完之后土里总落下些小果子，刨捡这些漏下的红薯花生，就是我们每天最盼着的乐子。一伙人蹲在田里，一锄一铲把泥翻开，攒小半天就能攒够小半篮，在那个物资紧巴巴的年代，这已经是顶好的收获了。拎着篮子回家，看见爸妈脸上露出来的欣慰，我们心里就踏实得不行。</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我们的脚好像永远不知累，为了找更多好吃的，能徒步走十几公里跑到赣江边的乌沙桥、卫东那边。那里当时全是成片的良田，一到夏天，瓜香飘得老远。我们一群小孩约好，吭哧吭哧走半天过去，捡人家摘剩下的香瓜梨瓜，最开心的是碰上个把落藤的大西瓜，抱着就能啃一下午。乡里的农人实在淳朴，从来不会骂我们这群闯进来的小孩，还笑着跟我们说，吃就吃，只要把瓜籽留下就行。我们这群八九岁的孩子，哪里还有什么规矩，扑在瓜田里吃够了就躺在田埂上笑，风一吹满脖子都是凉丝丝的，那股子爽利劲儿，我到现在都忘不掉。</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爸妈天天忙着上班，晚上还要去开学习会，根本抽不出空仔细照料我们。日子过得苦，他们也没工夫娇惯孩子，反倒逼得我们早早长大了，七八岁就知道帮着家里扛担子。那时候家里做饭没有煤，全靠烧柴火，捡柴的活儿就落在了我和姐姐身上。我们每天天不亮就动身，走二十多公里去北郊林场，捡够一担枯枝干柴，再挑着慢慢走回家，刮风下雨都没停过。现在想想，那时候才多大啊，本该赖在爸妈怀里撒娇读书的年纪，我们早就懂了要替父母分担。</p>
<p class="ql-block">今天靠着栏杆吹着江风，再想起六十年代那段日子，清苦是真的，劳碌也是真的，可我们这群穷孩子没低着头过日子，反倒在一趟趟跑田埂、挑柴火的日子里，练出了一身的韧劲儿。那些藏在泥土和瓜香里的回忆，怕是要跟着我一辈子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