秧歌,如影随行

邨夫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秧歌,对于陕北人而言,是与生俱来,如影随行,是骨子里的遗传,无所谓喜欢不喜欢,无所谓会与不会,完全是浑然一体,生死相依。</p><p class="ql-block"> 很多人喜欢说,或许就说过,少数民族会说话就会唱歌,会走路就会跳舞。陕北人也一样。那信天游不需要学,不需要想,张口就来,是从心里自己飘出来的,这你就应该明白陕北民歌与陕北人的关系了吧!</p><p class="ql-block"> 那陕北秧歌呢?</p><p class="ql-block"> 一样。这么说吧,不管是都市还是乡下,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听见唢呐响了,锣鼓响了,男女老少,只要是陕北人,都会下意识的不由自主地踩上了鼓点,走进了音乐,扭动起身躯四肢。刻骨铭心的冲动,自然而然的心里痒痒。</p><p class="ql-block"> 我是陕北人,当然不会例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作者在子洲中学(1986年元月)</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六岁那年,我从西安回到陕北老家。不知是自然熟还是人来疯,立马就爱上了闹秧歌。</p><p class="ql-block"> 我舅是小学老师,也是秧歌把式,当领头,教秧歌。那时候农村闹秧歌没有“导演”这个叫法。我年龄小,个子小,没有服装,只是抹个红脸蛋,跟在秧歌队最后面,是拉巴巴的。</p><p class="ql-block"> 不过,走大套时,拉巴的要等上伞头,扭角子,我一学就会。伞头和大家夸我聪明,我高兴极了,热情更高,扭得更卖力了!</p><p class="ql-block"> 我上学早,小学秧歌队里一直是拉巴的。上六年级那年冬天送新兵,秧歌内容有个踢场子,我个子虽然小,明显的矮,老师也选了我,而且大秧歌队里还升级成了排头的,用现在的话就是一下火了,走到哪儿都有人看,有人夸。</p><p class="ql-block"> 18岁那年,我当了民办老师,上音乐课,搞文艺活动,排秧歌,回到农村也参加夜校活动,排节目,排秧歌。称呼也变了,叫我导演。这情况一直到文革结束恢复高考,我上了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大学毕业论文手稿</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大三时我选修了“民间文学”,当时还没有“民俗学”或者“民间艺术”“人类学”这些课目专业。民间文学很杂,以民间故事传说民歌为主,包罗万象,什么都有。</p><p class="ql-block"> 上大学前当民办老师时,我就和陕西省群众艺术馆的左明中老师李开方老师相识,在他们的指导下编创小戏和舞蹈,并得以排练演出。上大学到西安后见面方便了,所以向老师们的请教更多。</p><p class="ql-block"> 李开方老师建议做个“秧歌”的研究,我征求教授民间文学课的宁锐先生的意见,他认为很好,而且建议当毕业论文来做。</p><p class="ql-block"> 大四上学期开学,“秧歌渊源试探”第一稿出来了,十节75000字。宁先生看后说感觉不错,但有点散,论证不够,说的不透。建议加强第三节“傩打野胡与秧歌”,独立成篇。于是,就有了后来的“略谈“傩”“打野胡”与秧歌的关系”一文。</p><p class="ql-block"> 按照教学计划布置论文时,我的论文已经完成了,而且是三篇。提交的“略谈傩打野胡与秧歌的关系”等级为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该论文收入研讨会论文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毕业后我分配到陕北子洲中学,担任语文老师,但如有排秧歌搞活动,我又屡屡回归过去“导演”的角色。</p><p class="ql-block"> 1984年11月,做为论文作者我受邀参加了在西安市举办的“六省区《民间舞蹈集成》学术理论研讨会”。与会的有,全国《民间舞蹈集成》负责同志,有中国艺术研究院舞蹈研究所的专家,有《舞蹈论丛》和上海文艺出版社的编辑,有北京河北山东内蒙山西辽河南和四川等省市的专家学者。</p><p class="ql-block"> 我宣读了论文“略谈傩打野胡与秧歌的关系”,一石激起千层浪,引起了极大的争论。《民间舞蹈集成》的领导直接讲我的观点方向偏了,是奇谈怪论。秧歌秧歌就是插秧之歌,“劳动创造了一切”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秧歌怎么会与宗教傩祭有关。结果自然与获奖无缘。</p><p class="ql-block"> 我不好反驳,秧歌与傩的关系这个动机,这个灵感,是我看到中国舞蹈家协会主席吴晓邦先生夫人盛捷女士,五十年代一篇关于江西傩戏的短文而得到的启发,我能说吗?</p><p class="ql-block"> 不过,会下也有人来找我交谈,特别是舞蹈研究所的孙景琛先生安慰我,和我深谈,而且希望我报考他的研究生,给我了很大的鼓励。后来,我也报名了,但由于行政管理的原因,没让我参加考试。</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民间文学论坛》1986年第2期</p> <p class="ql-block">  杂志用“作者照”</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85年12月,我收到了《民间文学论坛》编辑部的用稿通知单,真是喜出望外,有点不敢相信。</p><p class="ql-block"> 《民间文学论坛》是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主办的向国内外发行的权威刊物,那次会上基于舞协领导和《舞蹈论丛》编辑的看法,孙景琛先生建议不投《舞蹈论丛》而投稿《民间文学论坛》时,我内心真不敢抱有希望,国内民间文艺的最高的权威刊物,门槛确实是太高了。</p><p class="ql-block"> 这篇文章的准备工作还是比较扎实充分。从小参与秧歌活动,耳濡目染,体验很深不说,大二时就为李开方老师写了“清涧小场子”和“傩鬼”。很早就质疑既然秧歌是“插秧之歌”,那真正插秧的南方怎么没有秧歌呢?</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跑图书馆,陕西师范大学图书馆,陕西省图书馆,查找地方志,查阅《东京梦华录》《梦粱录》《武林旧事》《荆楚岁时记》《清俾类钞》,翻阅《解放日报》,勾勒出一条“国傩”“乡傩”“打野胡”“路歧”“迓鼓”“社火”“秧歌”到“新秧歌运动”的演变线。</p><p class="ql-block"> 在此基础上,把活动形式进行比较,用古音韵学和方言演化对照予以总结,进行综合多维论证,从而明晰了“傩”“打野胡”与秧歌的关系。</p><p class="ql-block"> 高兴之余,根据编辑部的要求,拍摄了生活照。一张是在子洲中学的操场上,一张是在办公桌后,杂志采用了后一张。</p><p class="ql-block"> 文章发表在1986年第2期,标题还出现在杂志封面,属于重点推荐。</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第二届银河杯获奖名单(《民间文学论坛》1989年第5期)</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87年我调到了青海省群众艺术馆,先做《青海群众艺术》编辑,后来打杂救火,忙忙碌碌,都是群众性的文化艺术工作。</p><p class="ql-block"> 香港回归,西宁地区庆迎活动我参与策划,任总撰稿,还兼编导。各种艺术节运动会,搞开幕式,也得参与组织服务。文化厅在日月山下的小高陵村搞社火改革试点,我是项目负责人,带队驻村,一干就是三个春节,获得成功,受到省委省政府的表彰,还为青海省舞蹈家协会带出了三名主席副主席。</p><p class="ql-block"> 其实,这社火改革我就是把陕北秧歌与青海社火融合为一体,用的还是我童子功的秧歌基础。</p><p class="ql-block"> 1990年,好友青海师范大学的赵宗福先生来我家,带来一本《民间文学论坛》1989年第5期,说祝贺你呀老兄,“略谈傩打野胡与秧歌的关系”获第二届“银河奖”了。简直是惊喜,我后来不订《民间文学论坛》了,单位也没订,所以我压根儿不知道。好友报喜来了,自然得祝贺一下,青海人豪爽,好酒!</p><p class="ql-block"> 那届评奖,以得票多少排列,同为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校友的叶舒宪名列第二,我就比较后了。</p><p class="ql-block"> 1993年,中国北方第二届民间文艺研讨会在河北邯郸举行,著名民俗学家乌丙安教授段宝林教授都来了。乌丙安先生关切地了解了我对秧歌研究的进展,希望选择两三篇先行发表。有幸和段宝林先生同住,还介绍认识了几位中国傩文化学会的学者,诸位师长给我指点教诲,诸多鼓励,受益匪浅。</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我想,当年坚持“顾名思义,秧歌就是插秧之歌”的领导,如果还在世,他会作何感想?</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中国北方民间文艺研讨会合影,我穿浅棕色衣服站第三排,在段宝林先生身后</p> <p class="ql-block">  西宁地区庆迎香港回归文艺活动节目单</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文章这样说:</p><p class="ql-block"> 张喜臻刊发于《民间文学论坛》1986年第2期的《略谈傩打野胡与秧歌的关系》,是20世纪80年代国内打通古傩、宋代打野胡与北方秧歌源流的拓荒性核心论文。文章依托西北田野活态民俗与古籍文献互证,填补了北方秧歌仪式源流研究的空白,扭转了学界固有认知,在秧歌民俗研究、傩文化发生学领域具有里程碑式的学术地位,影响深远。</p><p class="ql-block"> 该文提出多项突破性学术创见,奠定了自身的核心价值。其一,精准界定了打野胡的民俗定位。此前学界仅将宋代打野胡视为民间街头乞讨杂耍,未厘清其仪式内核。文章梳理出先秦乡人傩、南北朝逐除、唐代夜胡词到宋代打野胡的完整脉络,首次明确打野胡是古傩仪世俗化、民间化的关键中介形态,兼具驱祟仪式功能与市井演艺属性,是宗教傩仪向民间广场歌舞过渡的重要环节。</p><p class="ql-block"> 其二,破除了秧歌起源的单一误区。建国后学界普遍秉持“秧歌源于南方插秧劳作歌谣”的片面观点,混淆了南北秧歌的文化本源。作者结合陕北、青海、陇东一手田野资料,对照北方秧歌沿门驱瘟、谒庙祈福、化装表演、锣鼓随行的核心仪轨,证实北方元宵社火秧歌并非源自农耕劳作,而是直接承袭宋代打野胡的仪式基因。同时通过文字训诂考证,提出秧歌古为“禓歌、阳歌”,关联迎春驱阴的古傩内涵,厘清了南北秧歌分源发展的核心差异。</p><p class="ql-block"> 其三,构建了完整的民俗演化体系。文章首次搭建起“古傩仪式—宋代打野胡—西北社火秧歌—民间秧歌剧”的层级流变框架,清晰阐释了传统巫术仪式如何逐步弱化宗教属性、强化娱乐世俗性,最终演变为民间大众歌舞,为后世民间演艺发生学研究提供了标准分析范式。此外,文章以稀缺的陕北活态民俗为实证,打破了“打野胡仅存于宋代文献、后世已然消亡”的学界误判,为千年民俗源流考证提供了鲜活的田野依据。</p><p class="ql-block"> 在秧歌研究领域,该文具有转折性、奠基性的学术地位。从学科发展来看,80年代之前的秧歌研究多聚焦文艺形态赏析与现代改造,忽视其古老仪式源头,研究视角单一。该文发表后,正式确立了北方秧歌傩仪起源的核心研究方向,将秧歌研究从文艺赏析范畴,拓展至民俗学、宗教学、戏曲史学的交叉研究领域,推动学科研究走向深度考据。</p><p class="ql-block"> 从学术平台与行业认可度来看,《民间文学论坛》作为当时全国民间文艺领域的核心权威期刊,为论文提供了专业背书。该文发表后迅速纳入国内民俗、戏曲专业教研参考文献,是国内最早专题论证打野胡与秧歌亲缘关系的开山文献,比后世傩戏源流专著的系统性研究早十余年。同时,它也是陕甘宁青西北秧歌源流研究的第一篇系统考据论文,成为西北社火、秧歌研究不可或缺的基础文献。</p><p class="ql-block"> 该文的长期学术影响贯穿学界研究与非遗实践数十年。在学术层面,其搭建的民俗演化框架被国内傩文化研究核心学者广泛采纳,成为傩戏、民间歌舞起源研究的通用理论,彻底改写了北方秧歌溯源的主流定论,确立了“南秧劳作、北秧傩仪”的南北秧歌分源共识,被大量学术论文、地方史志引用。其“文献古籍+田野实证+文字训诂”的三重研究方法,也为80年代民间文艺研究树立了严谨的学术范式。</p><p class="ql-block"> 在社会实践层面,论文的核心观点成为北方秧歌等国家级非遗项目溯源阐释、文化解读的核心理论支撑,被广泛应用于非遗申报、乡土文化教材编纂、民俗展演文化解读等场景。</p><p class="ql-block"> 受时代研究条件局限,文章对金元时期打野胡向秧歌演变的地方史料梳理较为简略,但并不影响其拓荒价值。总体而言,该文是中国北方秧歌仪式源流研究的经典力作,终结了此前秧歌起源的片面认知,构建了科学的源流体系,为当代民俗歌舞、傩文化研究奠定了重要理论基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这观点,您怎么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在京子洲人闹元宵光碟</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06年冬,在北京的子洲人想在北京闹一场秧歌,红红火火庆元宵,很多人是我过去的学生,于是就想到了我,要我给他们当总导演。盛情难却,我也就去了,导了,元宵节以陕北的习俗闹了。少不了谒门子送吉利,走大套求圆满,搬旱船图顺遂。火树银花不夜天,皆大欢喜乐无边。</p><p class="ql-block"> 闲暇时,有朋友问,“秧歌渊源试探”十篇出了几篇?我说出了五篇。大家说有点可惜,不准备出了吗?</p><p class="ql-block"> 退休后,我回到西安,时间多了,这个问题又走上前台。不出可惜,出吧时代进步了,也应该与时俱进。</p><p class="ql-block"> 那就动吧,不要拘泥于过去,新的视野,新的规划,新的观点。现在身体尚可,年龄也就是七零后,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p><p class="ql-block"> 我是陕北人啊!正是:</p><p class="ql-block"> 天南地北野胡情,</p><p class="ql-block"> 如影随行共一生。</p><p class="ql-block"> 迓鼓声声村市近,</p><p class="ql-block"> 秧歌舞动夕阳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邨夫的书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