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遗随笔】西递 宏村（上）

萧萧4618

作者：姚瑞凯（30840919）

制作：萧萧4618（82565668）

随笔 : 《中国的世界文化遗产》

之十六

——皖南古村落.西递、宏村（上）

　　有人说，江南的四大美景——绍兴是读的，杭州是看的，苏州是听的，而皖南，则是用来走的。这江南的四大美景，我都去过：绍兴，我读的很尽兴；杭州，我故意没看完（比如雷峰塔）；苏州，我听的特高兴；唯有皖南：西递、宏村，我走过两遍，没尽兴，还想去，还有查济、龙川、呈坎…去再体验那墨在砚里慢慢醒来的润；去看那清晨雾把山洗了又洗，直到轮廓洗成了一道眉的岚；去走一走那如丝似蜜，落在青石板路上不急着干的雨；去呼吸几口茶烟在杯面上还迟迟不肯散去的恋…

　　那是在十六七年前吧，我们一行自驾来到了西递。

　　在皖南的群山褶皱里，藏着一幅流动的水墨画，这里不是别的，正是被誉为“桃花源里人家”的西递古村落。当车轮碾过最后一段蜿蜒的山路，眼前豁然开朗，青山如黛，绿水环绕，一座座粉墙黛瓦的古民居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地铺陈在天地之间。

　　踏入村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座巍峨的石牌坊，它静静地伫立在清晨的熹光里。虽历经数百年的风风雨雨，石质虽已斑斑驳驳，但牌楣上:“荆藩首相”四个大字依然苍劲有力。这座建于明万历年间的胡文光石牌坊，不仅是胡氏家族昔日显赫地位的象征，更是西递历史的见证者。我走上前去，轻轻地抚摸着那冰凉的石柱，仿佛仍然能触碰到明清时期商贾儒生的脉博，感受到那个时代对功名与德行的崇尚。

　　穿过牌坊，脚下的青石板路向着村庄的深处延深而入，这些青石板被无数行人的脚步打磨的光滑如镜，而石板缝隙间却满是嫩绿的苔藓，透着岁月的静谧与安详。抬眼望去，街巷狭窄而又幽深，一座座的院落错落有致地相互依偎着。高耸的马头墙，层层叠叠，宛如起伏的波浪。清晨的阳光透过屋檐静静地洒下来，在路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风吹过，仿佛在诉说着光阴的故事。

　　走进西递，最让我惊讶的是 : 几乎所有的宅子都敞着大门，你可以随便进。堂屋里会坐着位安静的老人。或在择菜，或在收烟，见你探头，只微微一笑，点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斗胆跨进一家，只见迎面就是一幅红底黑字的楹联——“快乐每从辛苦得，便宜多自吃亏来”。我端祥着挂在中堂上的这幅楹联，发现了一个“妙”处——妙就妙在，这“辛苦”的“辛”字多写了一横，而“吃亏”的“亏”字又多加了一点。好有用意呀。正思忖间，这时从里间踱出来一位老者，笑着问我：“朋友，可是要说我家这幅楹联上的错字是怎么回事吧。”那老者说，这是祖上故意写错的：多一分“辛”苦，就多一分收获；吃一点小亏，就积一点厚福。我恍然了悟——徽商的家训和儒家文化无时无处不在，甚至就藏在这么小小的一幅楹联之中，时时刻刻教导着家族后人。

　　后来我走遍了村子，家家中厅都挂着楹联，但无一是讲如何赚钱的，却都是活生生的家训 : “世事让三分天宽地阔，心田存一点子种孙耕”“传家有道唯存厚，处事无奇但率真”“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我想起书中说过，徽商“贾而好儒”，这些家家户户挂在正厅的楹联不是装饰，而是刻在门板上的精神族谱。一个商帮能把“吃亏”当智慧，把“读书”当第一等好事，难怪能富过三代。

　　在西递，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 几乎没有一户人家装防盗门窗；大门开着，堂屋敝着。八仙桌上搁着茶壶，游客可以自斟茶喝。墙上挂着祖先的画像、楹联，有的院子门口甚至写着“游客请进，免费参观”。我想起了自己城市里的家，钢门铁窗防护栏、对讲猫眼指纹锁。当今社会，为什么西递人敢开门？后来，当我参观完“敬爱堂”后，我才找到了答案，我明白了——他们的自信来自于宗族、来自于村规、来自于世世代代积累的信誉。徽商走遍天下，本就是靠的“诚信”二字，回到故乡，又何必防着邻里乡亲？敞开的不仅仅是门，更是一方水土的自信与坦荡。而我们呢？我突然忆及童年时代，那时的我们，一条街一个胡同，家家院院不也是大门都敞开着吗？记得那时大人领我们外出走亲戚，也是门不必锁，给邻居告诉一声即可，可现今，怎么了？

　　饶有兴致地继续向村里走去，忽见有一户敞着门的人家，主人正坐在中厅，在八仙桌上摆弄着一些旧书画卷幅。我一眼就认出了几幅泛黄的广告画——上世纪民国时期四十年代的“烟画”。又俗称谓之“月份牌”。这月份牌多以香烟、化妆品、药品以及染料等广告为主。而其人物则多以古装仕女旗袍为最。其绘制者中，杭稚英、郑曼陀和谢之光三人绘制水平最高，在当时有“月份牌三剑客”之称。其中，郑曼陀首创“擦笔水彩画法”，风格清新细腻；谢之光作品则极具灵气，风格多变。而杭稚英的作品多为“美丽牌”“哈德门”等顶级香烟品牌绘制广告。笔下的摩登旗袍女郎色彩艳丽、造型时尚。定义了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上海审美。其商业价值和市场普及度堪称巅峰。我由于自幼喜欢收集烟标，兼集烟画。所以特别注意。在我的眼里，这些泛黄的破纸片，可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呢。

　　和老人几经谈判，从中挑了十几张香烟广告画买下。他亦高兴，我也喜欢。老人告诉我说:“我家祖上是在苏州开茶庄的，这些都是当年从上海带回来的。”我忽然想到：徽商不是只在家乡盖房子，他们是把整个江南的繁华都搬回了山里。一张烟画纸，从上海滩的画师笔下，到苏州茶庄的柜台上，再翻山越岭落进了皖南西递的老宅——这不就是徽商“无远弗届”的缩影吗？他们贩盐、贩布、贩茶，也贩回了审美、见识、和十里洋场的时髦。而如今，我握在手里的，不是废纸洋画，而是一个商帮连通四海的证据。

　　如今，每到五黄六月，阴雨连绵时，我都要翻出这些烟画来再看看: 烟画两端的铁皮夹有些锈了，纸更黄更脆了，而西递的鸡鸣声仿佛还在梦里。我想，有些东西是能带得走的——比如诚信，比如根和传承。

　　跨进敬爱堂的门槛，光线骤然暗了下来。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头顶上那个巨大的“孝”字已经压了下来——一丈见方，白底黑字，据说出自朱熹之手。

　　我仰头看了许久，发现这个字是有表情的。上半部分的“老”字，右侧的横、竖、撇笔划连贯衔接，自然地勾勒出是一个仰面拱手，跪地作揖的后生形象。眉目低垂，像一个正在向父母请安的孝子；直观地呈现出孝敬长辈的姿态。点明了“行孝方为堂堂正正之人”。可你若把那左侧部分的笔画翻转过来看，竟成了一副尖嘴猴腮的面孔——像猴子，也像畜生。暗喻忤逆不孝之徒如同未进化的畜生，以此警示后人不孝便不配为人，将“孝为人，不孝为兽”的道理藏进了笔画细节里。

　　导游说，这是朱熹在告诉后人：孝者为人，不孝者为禽兽。

话虽直白，理却不糙。我站在那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懂得“孝”道的呢？应该不是从课本上学到的，也不是从祠堂里被逼出来的。大抵是你小时候生病发烧，母亲整夜守在床边，用脸颊贴你的额头试体温的那一刻；是劳累一天的父亲回家吃饭时，却把已盛在他碗里，又把最好的一块肉夹到你碗里，说自己不爱吃的那一刻。孝，其实是对那份恩情的回应，是良知里最原始的那一声“谢谢”。

　　可为什么还要把“不孝”画成畜生呢？因为感恩这件事，说来简单，做起来太难。我们总是对陌生人客客气气，却对父母不耐烦；总是记得朋友的生日，却忘了母亲的年纪。那个“孝”字的左半部分，是一面镜子——照见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敬爱堂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站在那个字底下，觉得自己被什么力量轻轻地按住了一样。不是被吓住，是被提醒——提醒我，无论走多远，都不要忘了身后那两道越来越苍老的背影。

在“敬爱堂”里走了一圈，我没看那些雕梁画栋的砖雕、木雕和石雕，而是逐一细细地看了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族规、家谱、祭祖的名单和助学的纪录。导游说 : 村里孩子考上大学，祠堂给奖学金；各家的孤寡老人，有祠堂养着；谁家有人坏了族规，祠堂里当众训诫。我是北方人，自小没见过祠堂，我们祭祖不过是清明在坟前烧几刀纸，或是在大年夜给逝去的长辈上一炷香。那一刻我久久说不出话来，却有了羡慕——他们有“根”，而且这根还是活的、有温度的、有着是能把整个村子，整个家族拧成一股绳的力量。

　　走出敬爱堂，阳光重新洒在身上。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心想：这个世界遗产，保住的不仅仅是几栋老房子，更是那个能让人停下来想一想“我该怎么活”的镌刻。一个“孝”字，从“老”从“子”，老在上，子在下，是传承，更是托举。在大家的认知里，这是朱熹的手笔，而我则更愿意相信，这是西递人一个家族的图腾。徽商走遍天下，心里始终装着这个“孝”字——老人在堂，不可辱没了门风；祖先在祠，不可断了香火。所以西递、宏村能成为世界文化遗产，不是因为它们被保护的好，而是因为这里的人，把一种活法活成了传统，把传统活成了建筑，把建筑活成了世界遗产。它从不说话，却让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忍不住低头想想: 我，对得起这个字吗？

有词“浣溪沙”为证 :

深巷青阶入古村，敬爱堂前孝字温，楹联教子读经文。

贾而好儒承旧训，四水归堂聚天伦，马头墙下认源根。

　　走出西递的最后一道巷子，回头再看一眼那片粉墙黛瓦，午后的阳光正从马头墙上缓缓地淌下来，像谁用金粉在村子上轻轻染了一笔。中午在村中人家喝的那碗土鸡汤的鲜味，似乎还留在舌尖，再看看那叠泛黄的烟画，画上的旗袍仕女好似笑得更甜了。我忽然有一丝留恋——这皖南，这西递，之所以让人来了还想来、走了还会梦，不是因为它有多惊艳——江南让人惊艳的地方太多了——而是因为它沉得住气。六百多年的传承还在继续，祠堂里的“孝”字还在讲着道理，家家户户的大门还在敞着。它们不急、不争、不解释自己有多好。就像徽商当年走遍天下，最终都会把最好的东西带回家乡，砌进墙里，镌在木头上，写成楹联挂在堂前；刻进血脉里，形成基因凝在心里。如今，我们这些过客走进去，带不走一片瓦，却能把一种活法装进心里 : 积善、读书、诚信、敬祖。这不就是江南之所以为江南吗？不是在风景里，而是在风骨里。

　　回程的车启动了，窗外的西递渐渐退成了一道水墨的剪影。我摸了摸背包里的那叠烟画，心想 : 有些地方，你去过一次，它就跟你一辈子。

2026 . 6 . 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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