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北峰半日山居

小木津

福州北峰半日山居



在职工作的那些日子，整天埋头于烦琐的事务，有一种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偶得半分空闲，便会站在窗前，抬头仰望东面的鼓山。雄伟苍翠，雾气缭绕，云霞明灭，美得让人陶醉。此时就会无比憧憬林下结庐，赏花听雨的舒畅，心中萌发出定居山间的愿望。



自从职场引退后，向往山居生活的初心有增无减。年初，应居住福州北峰的老同学盛情邀请，与数位在榕的同学一起，驱车前往，短暂体会了一次山居生活的模样。



一个大清早，车子驰过森林公园，驱行在北峰环山道上。向窗外望去，福州城已逐渐远去。



与东面的鼓山相比，福州城北山峰的观光点不多，较少开发，因此至今仍保存着良好的原始状态。从二十多年前开始，便有一些人从城区搬出寄居此处了。



北峰深处，山高林密。前方是一个小村子。将车小心翼翼地停靠到路边后，众人走下车来。



路旁有一道溪涧，源头来至大山深处。曾经湍流奔淌的河床，时至初冬旱季，溪水已然干涸断流，露出错落堆叠的大小青石。山坡上长满了常青的毛竹，一些枯木虬枝朝向天空舒展，几株红叶树晕染出温暖的色调，黄绿的杂草肆意丛生。这里不见人工建设的痕迹，只有未经粉饰的山野本真模样。



沿溪溯行，看见溪涧旁的山坡上开有一块卧牛大小的菜地。几株芥菜长得饱满舒展，菜垄间自生着细碎绿草，一副山村农家的气息。



听见从山坡上传来呼唤声，原来早早就在等候的主人看见我们了。抬头望，一大片林木枝叶繁茂，黄绿红交织，层次满满。在树荫里露出屋舍的一角。



小径两旁生长着粗壮的桂花树和山茶树。这时分，桂花树上早已掉没了白色小花，而山茶树上却长满了结实的花蕊。



四下安静，只有间或风穿过树梢的轻响。层层向上的小石径，被打扫得非常干净。左边老旧的石栏上长着斑驳的青苔，右侧山坡边上一溜整齐的紫叶草。石阶尽头是红墙瓦房。



老同学站在门前迎候。穿过小门，先是看见一块三角形的小池塘静卧院落边。粗朴的石块垒成堤岸，一排装满各色花卉的陶盆整齐地沿边摆放。池水清浅，浮着几片落叶，像一面镜子将岸边的树木收纳其中。



山坡岩石上有断续的泉水滴下，微微溅起涟漪，缓缓融入池水。落水嘀嗒的声音，舒缓而有韵律，如同时钟指针在跳动，重新定义了这里的慢时光。



院外山坡上长着一株高大的红叶树，在葱绿的背景中显得格外醒目。主人说道: “现在有点晚了，已有许多叶子变枯。若再早些日子来，鲜红鲜红的，很好看的。”



楼房的墙体由粗糙的红砖垒砌，砌造的做工算不上精细。苍劲的老树伫立墙边，枝干肆意舒展。地面铺满了干枯的落叶。藏于山间的这座小院，褪去雕琢，质朴淡然。



转过墙角，眼前一亮。半墙嶙峋的山石边，一树红色的梅花正开得热烈。在没有阳光的天气里，把清冷烘出暖意。立在枝梢上的灼灼红梅，不等风，不等雨，仿佛只等着前来探望它的人。



身处连绵青山的怀抱中，众人心底漾起久别重逢的欣喜。

屋主天资聪颖，在校时便是名列前茅的优等生，后来任职于某知名学府，身为大学教授。历经凡间风雨，看淡俗世喧嚣，决意归隐山林，潜心研习佛学。此前提早结束教职，远赴佛法圣地苦修三年，去年方才返里，重归其居住二十年有余的此处住所。



梅树边的一块山地上，摆放着大石桌。主人早已铺开木盘，摆好茶器，备好开水，专为远道而来的故友。没有精美器皿，却自带一份松弛，满满的质朴情意。



主人从一个塑装袋中取出一勺茶叶。那是主人从自己种植的茶树上，亲手采摘、亲手炒制出来的红茶。抬手揭起白瓷盖碗，沸水撞入干茶，顿时茶烟袅袅上升，缓缓散开，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原始清香。稍候片刻，滤出满满一杯的茶汤。然后，再将茶汤分入小盏。



茶汤清透莹润，素净明神。轻捧茶盏，让柔和的天光倾泻而下，直沉碗底。杯中琥珀般的艳红，宛若融于水中的初冬暖阳。仅是凝望这一抹剔透色泽，心神先是沉醉了一半。俯身轻嗅，山野朴拙的气韵里裹挟着一缕甘甜。浅啜一口，茶汤柔滑绵醇，温润如玉液琼浆。转瞬之间，清甜回甘徐徐漫开，绵长悠远，唇齿留香，久久不散。



众人一边看山，一边饮茶，一边诉说上次分别后的细碎日常。奔波的劳累，琐事的烦扰，都被山间清风吹散。这一刻岁月静好无比。



有同学是第一次来，大家便兴致勃勃地参观起主人在山崖边开辟的小菜田来。



菜田的周边，整片竹林直插云天，竖起一道绿色屏障。有风簌簌作响，竹林随之起伏，宛如起舞。菜田的里面，菜畦划分整齐，红泥土带着湿润的气息，嫩苗铺成鲜亮的绿。



蹲下身子仔细看，这里的芥菜舒展着宽大翠绿的叶片，厚实的叶面纹路清晰，没有一点虫洞。它不似温室蔬菜精致娇弱，而是带着泥土独有的韧劲，鲜活又富有生机。



田边搭着竹架，藤蔓缠绕着架子向上爬伸。油亮的青叶丛中，一朵素白的豌豆花悄悄地探出头，带着淡淡的嫩，干净的不染半点尘埃。



枝架上还爬着几株番茄藤，青绿色的藤蔓上覆着一层细细的软毛，枝间垂着几簇嫩黄花，花瓣舒展成简简单单的五片，安静地孕育着日后的满枝红果。



尚未成熟的圣女果带着浓烈的青色，羞涩地躲在浅绿的叶片里，慢慢地酝酿着饱满酸甜的果实。这里藏着农家最踏实的期待。



转过山角，撞见漫坡茶园。层层茶树顺着山势铺开，静静地把根安在红土里。深浅不一的绿裹住了整座山。风一吹，绿色四处飘扬。



山崖上的天然石洞中，垒起三孔大灶，这是山里世代沿用的古法炒茶台。待到春日茶青抽芽，灶膛便烧起木火，铁锅升温后摊入鲜嫩茶叶。双手在滚烫锅壁间翻、抖、揉、压，杀去青气，揉捻出茶毫。手掌摩挲茶叶间，春日山里的青草气慢慢化作芬芳茶香。无所谓产量，更与利润无关，只把做好茶的心揉进。怪不得主人的每一片干茶里，都散发出一种别致的醇香。



下地种菜，上山讨柴。粗糙的石块老墙边，码着一堆劈好的木柴，那是往后三餐的暖意。一顶竹编斗笠斜放在柴垛上，藏着日晒雨淋的日常。



为了招待我们，主人一大清早便下到田里，采摘蔬菜。蔬叶带着新鲜的露水，被洗净、沥干、放好。



开门七件事，自己动手，备齐了头尾两件。日子虽清淡，心里却有着一种在城市里难寻的踏实感。



趁着主人开始准备午饭，一众人等便离开院子，前去村中逛逛。



村子的中央是一条小溪涧，房子都建在溪涧两旁的山披上。



溪的两边都开凿有小径，沿着山壁蜿蜒向上。小径的下方堆垒着方石，上方铺着大石板。



溪涧周边林木错落，野草与藤蔓肆意蔓延，大块粗糙的山石横卧溪底。涓涓细流顺着高处落下，叮咚汇入下方小潭。



层峦草木苍翠葱郁，遍覆山野。一树丹枫灼灼夺目，宛若一抹绯霞，自万顷浓绿间翩然舒展，为清寂山林平添几分明艳。一户红砖老屋隐于葱茏深处，与苍茫山野浑然相融，清幽静谧，自在安然。



走到近处，抬头细看这棵丹枫。阴天的光线柔和不刺眼，但见枝头一半是空疏光秃的褐色，一半是灼灼燃烧的红色。冷暖交织，枯荣相伴，令人感慨。



这里少有人来。路上的老石板早已被雨水砸得凹凸松动，石面上爬满厚实的青苔，石缝中长出一丛丛的紫叶草，枯褐的松针四处散落。



忽闻水流潺潺声。拨开路傍的竹子，只见在溪涧对面的山石上，一条白练垂落于乱石之间。



水流从石缝中漫出，在岩间跌荡，形成了两阶小瀑布，把山野的寂静揉碎成了悦耳的声音。风掠过，被吹散的水珠落到涧边阔叶上，答答作响。



沿着溪涧向上看，蕉叶的嫩绿、藤蔓的浓碧、秋叶的橙红，在层叠的山林里晕染出斑斓的色彩。它们不问喧嚣，只守着这一溪清水，兀自生长，兀自盛放。



顺着小道向上走，很快便来到村尾高坡。脚下石阶已尽。前方密林深处，虫鸣鸟啼，不绝于耳。



站在高处，转身往回看。弥漫上来的山气，与山谷里升起的炊烟融为一体，把远处的峰峦揉成了朦胧的轮廓。



回程时，沿着溪涧的另一侧石阶往下走。周边静悄悄的，只听见众人脚踏石板的轻响。



沿着溪涧往下走。大块嶙峋的岩石盘踞在溪谷中。一道小清流，不疾不徐地在石缝中穿过。青绿的石菖蒲扎根于溪中央，迎着流水微微摇晃。



水流注入小水潭。潭中水质清冽。潭边簇生着茂盛的青草，几竿翠竹倾斜探向水面。风动时，竹子的叶尖轻轻点破水面，荡出细碎波纹。



山坡上，有几株白梅。没有特意修剪，也没有赏花的人潮，它们就那样站着，开得肆意又坦然。山风吹来时，便轻轻抖动枝头上的花瓣，像下一场无声的雪，落在无人问津的山谷里。



崖傍的角落里，有几株野山芋。阔大的叶片上布满孔洞，带着被风雨虫鸟侵蚀过的痕迹，沿着原始的天性顽强生长。



粗粝的山石上覆盖着细软的苔藓，窄细的石缝中舒展开青嫩的小草。柔和的天光透过翠绿和浅黄交织的树叶漫射下来，将斑驳撒在石面上。山野的清寂与鲜活，都被凝在这方角落里。



幽谷野涧，充满浑然天成的原生野趣。草木错落偎依，枯荣自在更迭，万物随性相生。世间至美风物，无需刻意修饰，皆是岁月雕琢、天地自成。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炊烟袅袅。屋前躺着一方菜园，园里蔬果绿得透亮；屋后立着一株老梅，枝上花朵粉得艳丽。一半是踏实烟火，一半是浪漫诗意。不必奔赴，山居日常，早已揽尽诗与远方。



山野里的烟火气，都藏在老同学亲手做的这一桌饭菜里。清炒的时蔬带着脆嫩的甜，白灼的河虾红得鲜亮，炖透的骨头萝卜汤咕嘟着暖香。难得的不仅仅是自然食物本身，而是主人为你花费的那份心意。窗外是山，桌上是菜，身边是故友，这应该就是最确切的幸福了。



大家围坐在一起品尝佳肴，尘封的回忆顺着闲谈缓缓打开。说起从前课堂上调皮的趣事，课间打闹的瞬间，谈着这些年各自工作的辛劳，生活的愉悦。亳无拘谨客套，只感慨时光匆匆，只祝愿彼此身体健康，盼望今后多多相聚。

吃罢午饭，应众人的要求，主人详细地介绍了院中的各色花草。



月季

陶盆里独开的一朵月季，在青碧枝叶的托护下，花瓣红得纯粹饱和。后方的一池绿水晕开朦胧倒影，把红与绿、艳与清抱在一起，撞出一抹热烈的爱。



风信子

宽厚油绿的叶片从泥土中舒展开来，稳稳托举着饱满花穗。一浅一浓两簇繁花，搭配未开的青苞，层次错落，一眼便觉喜气热闹。



重瓣风铃草

细窄的松针状叶片，织成一片浓密翠色。嫩黄小巧的千百朵小花苞挤满了每一根细枝。当下青涩沉寂，却不急不躁地等候属于自己的阳光，终会迎来一场盛大绚烂的盛开。



四季海棠

油绿的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小锯齿，嫩黄的花蕊藏在花心，像星星落在了花盏里。它不像名花那般张扬，却用细碎的美好陪伴着每个平凡的日子。



茶树花

五片莹白的花瓣，轻轻拢着中央一簇嫩黄的花蕊，像捧着一团小小的暖阳。它的一生，一半用来绽放这朵朴素的花，一半用来孕育茶汤里的回甘。



腊梅

没有绿叶的衬托，花瓣薄如蝉翼，带着蜡质般的温润光泽。开得格外纯粹，一朵挨着一朵。有一股清冽的甜香，不浓烈，却能穿透寒意，直抵心底。



南天竹

叶片是四季染过的胭脂，红果像散落的红宝石。拥有清冷又热烈的气质，是自带风骨的植物，撑起山野里这一整丛的鲜活。



杜鹃

山野上杜鹃的花苞忍受风霜，藏在僻静石壁之下。它只安静地开给自己看，开给喜欢它的人看。这份不卑不亢的生机，最能感动人心。



吊钟花

寻常的花卉都缤纷向上，唯有它偏偏垂首向下。安静地住在枝叶间，不与繁花争向阳。于低垂间，独守一份淡然孤高。



蟹爪兰

平日里只安静地生长一节节青紫茎叶，于朴素的泥土间隐忍蓄力。待到寒冬到来，才慢慢吐出嫣红花苞。



紫竹梅

山野草木多是寻常翠色，唯独紫竹梅仅凭山间湿润的空气就能长成一大丛柔软的紫叶，让清幽的步道多了一种别致氛围感。



金边瑞香

藏在山石缝隙间，每片叶子边缘都镶着一圈细腻银白金边，光影下明暗层次格外雅致。粉紫花团缀在浓绿枝叶里，清雅气韵扑面而来。



黄秋英

细碎羽叶的菊苗宛如一波绿浪。风拂过，纤细叶片轻轻晃动，把山野未经雕琢的鲜活生机尽情展开，朴素而又治愈。



这里没有名贵花木的张扬，只是山野寻常小花。迎着山风静静绽放。一草一叶皆是生机。这份藏在泥土里的清淡美好，最是治愈人心。



赏罢院中花木，众人于廊下落座。凭栏远望，满目皆是山野景致。听闻主人娓娓叙说山居清趣，大家的思绪也随之飘远，各自在心底勾勒着不同的桃源幻梦。



清晨推窗，山间薄雾随风漂入屋内。耳畔传来几声清脆鸟啼，抬眼望去，唯有一帘青翠映入眼底。踏进弥漫着泥土芬芳与草木清香的院子，采下一束沾着晨露的鲜花，恭恭敬敬地献于佛前。随即安然打坐，诵经禅定，身心皆融于这片静谧之中。



天光渐明，山野开始清朗。或是身披蓑衣，在田间拔除杂草，浇灌菜苗；或是头顶竹笠，于山中捡拾柴草，整理花木。躬身劳作间，践行着不作不食、农禅并举的修行本真。



午后时光，汲一筒清冽山泉，煮一壶醇厚粗茶。或是端坐于树荫之下，任由清风穿林拂面；或是斜倚于廊檐之傍，静听细雨轻敲芭蕉。在这份闲适中，心中的杂念悄然退去，只余一片平和与淡然。



黄昏时分，沿着村中小路缓缓漫步。眼前是流云在天上游走，山峦被夕阳染上了一层金黄；耳畔是溪水叮咚的轻响，夹杂着此起彼伏的蛙鸣。采撷几枝山野草木而归。插花入皿，感恩天地的馈赠，体悟无常的禅意。



暮色沉坠，万籁俱寂，唯有虫鸣点缀山间。或是端坐屋内，借着灯光轻声诵读经书；或是独立院中，任由白霜般的月光倾洒在身上。待到夜色深沉，便安然歇息。这一日的山居时光也就此静静落幕。



听闻我等对山居生活满怀热望，主人正色说道：“看似悠然的山居，一旦褪去那层诗意的外衣，余下的便是日复一日的严酷磨砺。日常的农事本就极度耗费体力，更何况还要直面酷暑寒冬、风吹雨打。一应生活所需，都得跋涉去往集镇置办；若偶染微恙，深山之中求医不便，大多也只能咬牙硬抗。山居不仅是经受肉体的劳苦，更是对心性的极致锤炼。蚊虫滋扰不过是小事一桩，纵然有蟒蛇从身侧穿行而过，也要做到心神安定，诵经如常。”



老友毅然抛弃了半生积累的学识，远离城市的繁华喧嚣，选择隐居山野。在这里，看不见精致舒适的生活，却能真切地感受到其追求的坚定与精神的富足。



我等心中虽对山居向往不已，却总是牵绊太多，难以割舍，最终也只能困于市井，把山居生活当作一场遥不可及的美梦，偶尔在心里憧憬一番。



告别老友，离别朴素而又美丽的山间庭院，踏上返城的道路。



草木枯荣皆自然，云雾聚散本无心。世间万般事，缘至相逢，缘尽别离。悟无常之理，知安然之意。正所谓境随心转，心无挂碍，自主于心。心安之处，便是归处。这半日山居，亦是一场心的修行。



回到家中，取出昔日同窗聚会所赠的茶器，再投入这次同学手制的红茶。沸水倾入，茶香四溢。举杯慢品，茶汤入魂。凝视着墙上那四幅《四季山居图》，让自己的这份山居情愫，携一缕悠然心境，再作一程无羁的远行。



四季山居图·春

远岫含烟覆薄纱，一池碧水映天涯。

疏杨翠冈亭台静，且伴青山沐晚霞。



四季山居图·夏

修竹千竿绕浅溪，虹桥跨水草萋萋。

凉轩静倚烟波上，满目繁阴夏日低。



四季山居图·秋

峻石嶙峋接远天，泠泠寒涧落峰巅。

丹枫点点染疏枝，尽揽清秋入画笺。



四季山居图·冬

飞雪漫山没野蹊，苍茫皓色入窗西。

浮生俗事皆忘却，闲看寒云落涧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