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六月的瑞金,三十七度的高温把沙洲坝的红土地烤得发烫,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我和先生从广州一路向北,终于站在了那口井边——那口存在于我们小学课本里的井。</p> <p class="ql-block">围栏边的木台上放着一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一位大叔递来一只竹筒:"天热,润润嗓子。"</p> <p class="ql-block">我接过竹筒,仰头喝了一口。水很凉,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带着一股地底的清冽。大叔告诉我们,他是沙洲坝村民,在这里义务讲解。像他这样的村民讲解员还有六位,都是红军后代和老党员,轮流来井边给游客讲当年的故事。他指了指那口井:"你们现在喝着甜水,可当年沙洲坝的人,命比这泥巴还苦。"</p> <p class="ql-block">他念起那首老民谣:"沙洲坝,沙洲坝,没有水来洗手帕,三天无雨地开岔……那时候,老乡们宁可喝发臭的塘水,也不敢动土打井。风水先生说,这里是'旱龙爷'的卧榻,谁敢刨土,龙王就要降罪。"</p> <p class="ql-block">接着他讲起1933年的旧事。而那一年,在这口井旁边站着的那个人,正经历着他一生中最晦暗的时刻。</p> <p class="ql-block">1933年的瑞金,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首都。毛泽东本人,却正处于政治生涯的第一次大低谷。一年前的宁都会议,撤掉了他红一方面军总政委的职务。到了1933年初,随着临时中央从上海迁入瑞金,博古等人开始全面推行"进攻路线",毛泽东的正确主张被扣上"保守""右倾"的帽子。</p> <p class="ql-block">就是在这样的时刻,他带着警卫员,在沙洲坝的烈日下,挽起裤腿,替一群被"旱龙爷"吓住的老百姓破土挖井。</p> <p class="ql-block">大叔说,毛主席当时大笑着对乡亲们讲:"不要信天命,要信革命!如果旱龙王怪罪下来,让它来找我毛泽东算账好了!"他说,毛主席亲自下到五米多深的井底,铺沙子、垫木炭。当清澈的泉水终于涌出地面时,沙洲坝的老乡们,第一次喝到了不用看老天爷脸色的水。</p> <p class="ql-block">我蹲下身,摸了摸井沿上的石壁。很粗,磨手。</p> <p class="ql-block">1949年,乡亲们在井边立了一块木牌:"吃水不忘挖井人,时刻想念毛主席。"后来这句话进了小学课本,几代人都背过。但木牌在1960年代末曾被悄悄取下过,换成了一块光秃秃的石碑。直到1970年代,那句话才重新刻上去——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块。</p> <p class="ql-block">一块牌子,三次更迭。每一次更换,都不是因为井水变了味道,而是因为时代在重新定义"挖井人"的含义。我站在2026年的这口井前,忽然觉得它早已不是一口单纯的井。它是一面镜子,每个时代的人走到它面前,看到的都是自己那个时代的倒影。</p> <p class="ql-block">喝完水,我终于问了那个问题:"大叔,您家几代人住沙洲坝?"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脸上的皱纹像沙洲坝的沟壑一样舒展开来:"我太爷爷那辈,就是当年跟着毛主席一起挖井的人。我爷爷是红军,牺牲在长征路上。我家四代人都守着这口井。"</p> <p class="ql-block">他说,太爷爷当年是村里最迷信的一个。听说毛主席要挖井,吓得跪在地上磕头,死死抱住毛主席的腿,求他别动"旱龙爷"的土。毛主席把他扶起来,说了一句:"老伯,你信我。明天这井出水了,你第一个喝。"</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水就涌出来了。大叔说,太爷爷的手抖得不行,捧起第一口水喝下去,眼泪啪嗒掉进碗里。大叔顿了顿:"我太爷爷后来活了九十六岁。"</p> <p class="ql-block">那口水,不仅是解渴的甘泉,更是千百年来被封建迷信和苦难死死压在泥里的底层百姓,第一次尝到"人定胜天"和"被当作人尊重"的滋味。</p> <p class="ql-block">我们要离开时,大叔又热心地帮我们找角度,告诉我们站在哪个位置能把井和石碑一起拍进去。他做这些事很熟练,想必每天都要重复很多遍。但他脸上没有厌倦,像是替这口井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p> <p class="ql-block">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大叔还在那里,给下一个满头大汗的游客递竹筒。那口井,它安静地立在烈日下,看着一代代人走近、喝水、拍照、离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