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物以游心，行医以安然

华西木木

人活一世，半生行医，看过人间疾苦，见过生死浮沉，慢慢才读懂庄子《人间世》里的通透箴言：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

年少读这句，只觉意境悠远，似是出世逍遥。历经数十载临床行医、教书育人，走过无数晨昏急诊、冷暖病房，方才明白，这从来不是消极避世的懈怠，而是入世修行最温柔、最清醒的分寸。所谓“乘物”，是顺从事理、恪尽本分；所谓“游心”，是守住本心、不困于心；所谓“托不得已以养中”，是接纳世事无常、人力有限，在无奈与缺憾里涵养内心的中正平和，这便是为人医者最高的自渡之境。

行医，是最容不得敷衍的事业。一袭白衣，承万家期许，担生死重量。对待病患，我始终笃信，该努力的必要拼尽全力。问诊需细致入微，辨证需反复斟酌，施治需谨慎笃行，授课需倾囊相授。凡是医术可及、人力可为的事，便全力以赴、精益求精，不负多年所学，不负患者相托，不负从医初心。人生所有心安，从来都来自竭尽全力的奔赴，唯有认真耕耘，方能无愧医者仁心。

但行医越久，越懂得敬畏边界、接纳局限。医学有盲区，病痛有无常，世事有盈亏，很多时候，我们倾尽所能，仍会留有遗憾。从前常因未能圆满的结果耿耿于怀，被愧疚、焦虑、惋惜缠绕心头，久久难以释然。

后来读到奥地利心理学家阿德勒的一句话，豁然开朗：“平静地接纳无法改变的，勇敢地改变可以改变的，智慧在于分辨两者的不同。”（Accept what you cannot change, courageously change what you can, and wisdom lies in distinguishing the difference.）

这恰与庄子的智慧不谋而合。尽力而为，是责任；顺势释怀，是修行。 可为者，笃行不怠，全力以赴不留遗憾；不可为者，坦然接纳，不必自我内耗、自我苛责。所谓“乘物以游心”，便是顺应行医之事、人间之理，踏实做好分内之事，再让心神从得失执念里抽离，自在安然。

人心如庭园，日日奔波劳碌，最忌情绪淤积。身为医者，常年直面人间悲苦，承接他人病痛与焦虑，更要懂得安放自己的心境。负面情绪最是耗人，郁结一日，便扰一日心神，累一日初心。

古罗马哲学家塞涅卡曾说：“困扰我们的从来不是事情本身，而是我们对事情的看法。”（It is not events that disturb people, but their judgments of events.）

行医半生，我始终守着一句自渡的准则：负面情绪不过夜。白日里的疲惫奔波、诊疗缺憾、琐碎烦忧，待到暮色降临、灯火归宁，便一一梳理、尽数放下。不纠结昨日的缺憾，不焦虑明日的未知，不让杂念困住本心，不让内耗消磨热忱。

人生最好的状态，大抵如此。以极致的勤勉立身行医，以通透的心态安放自我。恪守初心，该拼则拼，不负职责与岁月；懂得释怀，该放则放，善待身心与余生。

乘万物之理，游自在之心。全力以赴无愧我心，随遇而安不负余生，这便是医者一生最安稳、最通透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