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母 亲 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胡安娜</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2017年冬天,我又一次带着爱心团队进山。为庆祝深山里那座新小学的落成,我自掏腰包买了三千块钱的儿童玩具和学习用品,满满塞了一后备箱,驱车往山里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路上,女友娟开车,我坐副驾驶。她忽然扭头问我:“昨晚你在睡梦里哈哈大笑,做了一个什么喜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告诉她:我梦见自己怀孕了,做妈妈啦。女友惊讶地看着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自从那场引产之后,我得了产后抑郁症,做了整整二十四年的噩梦。梦黑得像一口枯井,我总是被一个女婴紧紧拽着往下坠,往下坠,没有底。后来那个女婴长大成了小女孩,老是追着我喊“妈妈,妈妈”。没想到这几年,在组织参与这所危房小学的公益爱心活动时,那个我以为治不好的噩梦,竟慢慢淡了、渐渐远了。现在,终于被一个个喜梦、美梦取代了。女友更加好奇,追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做那么多年的噩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沉默了,望向前方弯弯曲曲的山路,给她讲起了一个久远的故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 筑 </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梦</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学毕业后的那年春天,我满腔热情登上了家乡一所大学中文系的讲台。我天真地以为,这一方讲台就是我此生践行理想的圣坛,是我可以为之奋斗终身的地方。我想在那里教书育人,著书立说,写一本《艺术教学法》,填补国内艺术教育的学术空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我遇上了顶头上司的不断骚扰。我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选择了反抗。然而,反抗换来的是他更恶毒的报复。不久,恶意的流言像瘟疫一样在校园蔓延,最终化作一纸停课通知书,冷酷地摆在眼前。我含泪写下一份长达三十二页的《一个青年女教师的申诉》也石沉大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孤雁,在校园无声悲鸣。那个以为坚不可摧的讲台梦顷刻倒塌,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全部的青春热忱随之碎成一地鸡毛。我崩溃了,夜夜从噩梦中惊醒,梦见自己坠入无底的黑暗深渊,像一个幽灵在校园里飘荡,却没有人看得见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就在被命运抛弃在职业生涯的孤岛上这段日子里,我遇到了一个小女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秋天的一个黄昏,晚霞灿烂得不像真的。我落魄地捧着那封三十二页的申诉书,坐在校园小山坡一棵梧桐树下暗自流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忽然,一簇树叶落在双膝的信笺上,叶片上蠕动着一条长长的毛毛虫。我惊叫一声,把树叶连同毛毛虫一起扔了出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嘻嘻,扔得好准呀!树叶上有毛毛虫,那是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树上传来一个小女孩清脆的笑声。我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骑在树杈上,脏兮兮的,头发蓬乱,背着一个蓝色的书包,朝我扮了个鬼脸,然后像只小猴子一样溜下树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本想训她几句,却看见她红扑扑的脸蛋上有两道伤痕,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紧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逗得我差点笑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我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怕妈妈打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为什么打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拿家里的汽油浇到墙上烧火玩,被妈妈发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你爸爸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爸爸走了,他和妈妈离婚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沉默地低下头。那一刻,她的大眼睛里露出一丝孤独忧郁的神情,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小猫。我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可怜的孩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叫咪咪。妈妈是学校的勤杂工,离婚多年,一个人带着女儿艰难地过日子。有天傍晚,我去咪咪家串门。家里没人,却听见厕所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推开门,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咪咪被关在里面。她胆怯地蹲在角落里,泪水顺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完全没有了那天顽皮的模样。在她稚嫩白皙的大腿上,两条鞭痕像毛毛虫一样凸起来。我刚要把她拉出来,她妈妈回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别让她出来!”她妈妈气得直喘,“她今天闯了大祸,气死我了!”说着举起一个蓝色书包,上面破了一个大洞。“这就是她做的好事!一天到晚吵着要红色书包,我说要等背旧了才换,她就偷偷剪个大洞。今天考试又没及格……我实在忍无可忍了,这孩子没法管了,真不想要她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咪咪用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我,啜泣着叫了一声:“阿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一声呼唤像一根细细的线,一下子系住了我柔软的心。我想去求情,回头看见她妈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她压低声音说:“有些话我都说不出口……她还偷东西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母女俩都在哭,哭得人心都碎了。就在那一刻,我做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决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把咪咪交给我吧,”我说,“从明天起,我来辅导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咪咪的妈妈愣住了,随即破涕为笑,千恩万谢地答应了。可回来冷静后心里却忐忑不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说实话,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顽劣的小女孩。我真的能管好吗?我翻出父亲留给我的那本苏联教育家马卡连柯写的《教育子女的艺术》,一页一页地重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把孩子当独立的人尊重,保护孩子的自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要做孩子精神上的朋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用前景目标激励孩子,不搞单纯惩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重视阅读、自然、美育、精神生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书里的每一句话,都像一盏灯,照亮了我的心路。我忽然想:何不把带咪咪当作对马卡连柯教育法的一次实践呢?不也正好是这些年我想做母亲的提前预习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开始辅导咪咪了。教她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漂亮。剪掉又长又黑的指甲,洗去脸上的污渍,给那两根羊角辫扎上一对红蝴蝶结。她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眼睛亮晶晶的,像换了个人似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咪咪爱玩游戏,我每天等她做完作业带到校园外的小山田野去捉小蝌蚪,抓知了,采野花,放风筝。春天的风又软又暖,风筝在蓝天上越飞越高,咪咪在草地上跑着笑着,红扑扑的小脸蛋上不见了那孤独忧郁的神色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和咪咪在一起,我也乐观起来,恢复了青春的活力。尽管在那所大学里继续遭受着冷遇,但我不再感到孤独了。每天早晨推开窗户太阳都是新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一天,咪咪趴在我桌上,凝视着墙上镜框里的一幅小油画。那是一幅《破壶》的复制品,画的是一个挎着破水壶的美丽少女。咪咪歪着脑袋问:“阿姨,这位漂亮的小姑娘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挎着一个破水壶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一问,忽然触发了我的灵感。我没有如实说这是十八世纪法国名画、画中的少女是画家热恋的情人——我顺着她的好奇,编了一个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个小女孩叫玛丽娜,和你一样大,住在英国伦敦郊外的乡村里。她家里穷读不起书,为了挣学费,她每天去山里捡柴卖。有一天,她捡柴火下山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把水壶摔了一个大洞。可是她没有哭,坚强地爬起来,捡起柴火,挎着破水壶忍痛走向集市。她的精神感动了路过的摄影师,给她拍下了这张照片,取名叫《挎水壶的玛丽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咪咪听得入了迷,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幅画。第二天,她又追着我问:“那后来呢?玛丽娜上学了吗?她还去捡柴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从这天开始,每天她放学回来做完功课,我都要现编现讲一段玛丽娜的故事。每次她都听得信以为真,听得入神。我忽然发现:咪咪的长相和画中的玛丽娜竟有许多相似:同样乌溜溜的大眼睛,同样浓黑秀丽的眉毛,同样厚嘟嘟的小嘴唇和尖尖的小下巴。怪不得她这么喜欢玛丽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是,不愉快的事很快就发生了。有一天,我发现抽屉里的零钱少了一些。想起咪咪妈妈说过的事,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为了试探,我又在抽屉里放了一点零钱。第二天,角票又不翼而飞了。这下我可火了。血直往脑门上冲,真想喊出她妈妈那句话:这样顽劣的孩子,管她做什么!我下定决心要给她一点“劣性刺激”。我把她叫到跟前,让她看着玛丽娜的肖像说实话。她胆怯地低下头,承认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缺钱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我想去买那幅玛丽娜的油画。”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阿姨,我错了,别告诉我妈妈,好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以。但为了让你不再犯这个错误,你必须接受惩罚。你愿意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那好。伸出你偷钱的那只手来,是左手还是右手?阿姨要在你手指上狠狠扎一针,扎出血来。你愿意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一听,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树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又说:“如果你真心改正错误,愿意接受惩罚,我就把这张《挎水壶的玛丽娜》送给你,让你和玛丽娜做朋友。你只有改正这个错误,玛丽娜才会接受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含着忏悔的泪水,点了点头。我取出一根缝衣针,拉过她的右手,叫她闭上眼。可是我的手在发抖。我犹豫了,我心疼了。我不敢看咪咪那白嫩嫩的小手,闭上眼睛,一咬牙猛地扎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阵钻心的刺痛。那针扎在我自己的手指上。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咪咪看见血,“哇”的一声扑进我怀里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举起小手对我说:“阿姨,我对不起你……你狠狠地扎我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的眼睛湿润了,把她搂进怀里,柔声细语地给她讲为什么不能偷东西的道理。然后,我从墙上取下那幅玛丽娜的油画送给了她。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高兴得跳起来,而是泪眼迷离地用近乎庄严的神色接过画。那一刻,我仿佛看见在她童稚的心灵里有一种神圣的情感悄悄升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有天清晨,我推开窗子,忽然闻到一股甜甜的幽香。低头一看,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束桂花,插在一个盛满水的棕色药瓶里。那桂花特有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熏得人几乎要醉了。是谁送来的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从那天起,每一天清晨,我的窗台上都会魔术般出现一束小野花。有时候是黄灿灿的野雏菊,有时候是叫不出名字的小白花。每天一打开窗,就闻到从窗台上袭来的花香。微风吹过,不时有白色的花瓣飘落在我的书桌上,像一张张没有字的信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终于有一天清晨,我发现了送花人。一个小小的人影在窗前一闪而过,窗台上又出现了一束小野花。我赶忙欠起身往窗外望去,是咪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从窗外跑过,一转身就不知藏到哪里去了。那一瞬间,我周身充溢着一种说不出的愉悦。我捧起那束小野花,深深地吻了一下,轻轻说:“咪咪,你实在好可爱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仿佛听见,在花丛深处有一个细细的嫩嫩的小小的声音,热烈地低喊:“阿姨,我好喜欢你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真的喜欢上了这个女孩了。她那么小,却已经知道要以爱的方式回报别人的爱。有一天,她问我:“阿姨,我能把别的小朋友带来一起玩吗?他们都喜欢听那个玛丽娜的故事。”我高兴地点了点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天,我的小房间里呼啦啦涌进来九个可爱的小东西。咪咪站在他们中间,像个骄傲的孩子王。从那以后,每个星期天的上午,我都会带着这群孩子去校园外的小山坡上玩游戏。我把那儿当作孩子的乐园和舞台,把孩子们当作自己的孩子,把孩子们当作登台的小演员,而我自己,是那个藏在幕后的导演。每一次“演出”,都让我和孩子们感到痛快淋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教好了咪咪,咪咪治愈了我受伤的心。让我看见,在最暗的夜里也能点亮一盏审美的灯。让我尝到了“艺术审美教育”的甜头,让我成功地为母亲梦筑下了第一块基石,让我看见梦之曙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自此,做母亲的愿望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疯似地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当时国内第一本《父母必读》已创刊,我期期不落买,接着《美育》创刊,我又全年订阅。那些讲幼儿审美教育的文章,我读得如醉如痴。渐渐明白,教育孩子要领教,而不要管教,美育比艺术教育知识教育都更重要。</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想,我教不成大学了,但我总还可以当个好母亲,教自己的孩子吧?总还可以继续挥笔写完那本《安娜的母亲笔记》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我要有一个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我要当一个好母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决定积极响应亲朋好友的相亲安排,争取早日成婚生子。那时候,我快满二十九岁了,年岁不饶人啊。可接连相了好几位男士,竟没有一个人能入我的眼——相亲计划暂时搁浅。转眼到了一九八四年春天。我竭尽全力争取重返讲台的希望成了泡影,便调往省城一家戏曲研究单位工作。临别前,咪咪领着那八个孩子来到我的小房间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阿姨,你要走了,”她捧着一个礼品盒,声音有点哽咽,“我们九个人凑钱给你买了一件纪念品。你看看,喜欢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打开盒子,是一尊洁白的维纳斯女神石膏像。“好美啊……我太喜欢了!”我捧着这件珍贵的礼物,眼眶湿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知道,这一别,我将永远地离开心爱的讲台了。我再也不可能回到大学校园、回到孩子中间来了。我噙着热泪,一个一个地拥抱那九个孩子,亲吻他们的小脸蛋。我在心里默默跟他们告别——我真的,舍不得他们啊。</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二 残梦</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跨进1984年春,我已然是个快满三十岁的大龄姑娘。从未有过的婚恋紧迫感席卷心头。从这个年头开始,我不再倾心于个头高长相俊朗的小帅哥,转而执着于能给予我父亲般安全感的年长男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次年,我与话剧演员D先生陷入了热恋。他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大我十一岁,离异。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被我身边亲友强烈反对。但我终究被他狂热的追求和刻意伪装的“父爱”蒙蔽了双眼,热恋一年便与他成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久,我惊喜地发现自己怀孕了,多年的母亲梦终于快要变成现实。我满心欢喜地开启了一系列胎教计划:在房间的四面墙上贴满了中外可爱孩童的画报,在一本本崭新的育儿书籍扉页写下对孩子满满的期许与祝福,一针一线缝制编织婴儿的小衣小裤,每天静下心来聆听舒缓悠扬的胎教音乐。即为人母这种从未有过幸福感将我紧紧包裹,对未来充满憧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这份美好转瞬即逝,D先生很快撕下了温情面具。他不仅是个深陷赌博、整日沉迷麻将的赌徒,更是嗜酒成性、烟不离手的瘾君子,性格暴躁易怒、情绪极易失控,哪怕是一点小事,都会瞬间大发雷霆,甚至做出极端举动。有一次午饭时,我只是轻声劝他少打麻将、多顾及家庭,他立刻勃然大怒,猛地端起桌上的一碗青菜,狠狠朝着墙面砸去。菜叶凌乱地粘在墙上,碎裂的菜碗恰好砸中了柜台上那尊洁白的维纳斯雕塑。那是我在那所大学教书时期,咪咪和她的小伙伴们送给我的心爱礼物,承载着我最珍贵的青春回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捂着微微胎动的小腹,弯下腰一片片捡起雕塑的残片,再也抑制不住满心的委屈与绝望,扑在床上嚎啕大哭,撕心裂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暴怒过后的他立刻跪地求饶、反复道歉,可我只觉得自己如同与一个恐怖的陌生人同处一室,周边的一切都昏暗压抑,日子过得度日如年。我满心的悔恨渐渐深入骨髓,化作夜夜难眠的煎熬,萌生了逃离这段婚姻的念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但丈夫没有丝毫悔改之意,全然不顾我孕期的强烈反应,依旧每天傍晚天色刚暗就夺门而出,通宵达旦地搓麻将。多少个雨夜,我挺着孕身,撑着雨伞,在大街小巷的棋牌室寻他,费尽心力把醉醺醺的他拖回家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长久的隐忍终于到达极限,我忍着心痛问他:“你到底想不想要这个家,想不想要这个孩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却一脸无所谓地敷衍:“孩子在你肚子里,你想要就留着,你不想要我也没办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看着他毫无悔意、冷漠至极的模样,我彻底心死:“我们离婚吧!”这句话再次让他慌了神,又跪地苦苦哀求,死活不肯答应离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就在我左右为难、陷入绝望之际,我的大学恩师来长沙讲学,听闻我的悲惨遭遇后斩钉截铁地劝我尽快引产,彻底了结这段婚姻,重新开启自己的人生。一旁的师姐也连连劝说,让我当断则断,不要再一味拖延、自我消耗。终于,我狠下心来做出了决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一个漆黑如墨、暴雨倾盆的夜晚,我找来一辆小拖车,冒着冰冷的大雨,将自己的物品搬回单位单身宿舍。第二天一早,抱着万般不舍与心痛,我走进了省妇幼保健院,颤抖着签下了引产同意书。眼泪砸在书页上,把“同意引产”四个字洇湿了。注射催产针前,医生再三叮嘱、反复询问:“你马上就满32岁了,引产会影响生育,你不后悔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我哽咽着回答:“我怎么可能不后悔,可这胎不是爱情的结晶,若是留下,我这辈子都无法逃离这段痛苦的婚姻,永远得不到解脱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躺在冰冷的产床上,引产针缓缓推入身体的那一刻,悔恨、心疼、无助的情绪在胸腔里疯狂拉扯,几乎将我整个人抽空了,淹没了。那个夜晚,药效发作后,剧烈的疼痛让我在产房地上痛苦哀嚎、不停打滚,我快哭晕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窗外大雨滂沱,风声呼啸。突然传来一阵阵凄厉的猫叫,那声音像极了婴儿无助的啼哭,伴着风雨划破了深夜的黑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而那天,恰恰是我32岁的生日。</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打胎后很快离了婚。可我再也没有心思翻阅曾经爱不释手的《教育子女的艺术》,《父母必读》《美育》等刊物。我把亲手做的婴儿小衣物、小枕头、小玩具,连同所有的育儿书籍,全都小心翼翼地封存在一只木箱里,从此再也不敢多看一眼,生怕触碰心底最痛的伤疤。自那以后,我斩断所有儿女情长,一心扑在事业上,成了独守单身宿舍的职场女性。此后好多年,一谈及婚姻就满心恐惧。这次惨痛的经历,让我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症,我害怕听到麻将声,害怕听到猫叫声,更害怕听到婴儿的啼哭;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梦里总有一个婴儿在身后追着喊我“妈妈,等等我,快来抱抱我”,每次惊醒后便彻夜难眠,只能独自流泪到天亮,长期的煎熬也让我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唉,这一场可怕的婚姻,带给我的只有无尽的伤害与痛苦。世人常说,女人一生的风雨,大多都是选错了男人带来的。经历过这一切,往后的日子里,我又哪里还敢再轻易相信男人、触碰感情呢?转眼步入1993年初秋,一次出差途中,我途经十年前执教的大学校园,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心底忽然惦念起咪咪,还有当年那群可爱的孩子。岁月辗转,杳无音信,不知如今的咪咪身在何方?一路前行,漫漫归途,皆是我对往昔岁月的万般追忆。我循着记忆中的街巷,满心忐忑又满怀期许地叩响了咪咪家的房门。推门而入的瞬间,一抹青春灵动的身影映入眼帘。昔日小小的孩童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身姿高挑,竟比我还要挺拔几分。一双眼眸澄澈乌黑、清亮有神,眉眼间缀着青春烂漫的笑意,明媚又动人。我怔怔伫立,心底满是恍惚,这真的是当年那个软糯稚嫩的小咪咪吗?“阿姨!阿姨回来啦!妈妈,阿姨回来啦!”清脆的喊声骤然响起,咪咪张开双臂,快步朝我奔来,紧紧贴近我的身前。咪咪的母亲满脸欣喜,笑着与我絮絮闲谈,告诉我一个振奋的喜讯:咪咪考上了师范学院,立志长大后要追随我的脚步,成为一名教师。</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缓步走进咪咪的卧室,目光骤然一亮。书桌上方的床头墙面,赫然悬挂着十年前我赠予她的那幅油画,历经岁月沉淀,依旧完好如初,干净明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咪咪,还记得这幅画的名字吗?”“当然记得,是《挎水壶的玛丽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咪咪脱口而出,眼神明亮而笃定。“其实阿姨坦白告诉你,当年这个动人的故事,是我亲手编撰的。”我温柔开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早就知道啦。”咪咪眼底掠过一丝熟悉的孩童顽皮,语气柔软又真挚,“但阿姨讲过的所有故事,我一辈子都记在心里,从未忘记。”她轻轻依偎在我的肩头,嗓音带着细碎的哽咽:“阿姨,我一直很想你,总想好好报答你。可这么多年,我能送给你的,只有山野间采摘的小小野花。我……”话音未落,晶莹的泪水已蓄满她的眼眸,她缓缓低下头,满是愧疚与局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心口骤然滚烫,伸出双臂拥她入怀,恍惚间,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仿佛又变回了十年前那个黏人可爱、懵懂纯粹的小咪咪。相拥的暖意裹挟着过往温情,可思绪倏然飘远,飘到那个引产的夜晚。一念至此,鼻尖酸涩,热泪猝然滑落,恍惚中,眼前的咪咪与那个无缘相见的胎儿身影悄然重叠。蛰伏心底多年的母亲梦,再度翻涌复苏,滚烫了荒芜多年的心房。彼时我尚未年满四十,心底仍藏着一丝微弱的期许:我是否还有机会,孕育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圆满此生的母亲夙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辞别咪咪一家,我独自漫步在阔别十年的大学校园。熟悉的楼宇,熟悉的林荫,熟悉的烟火气息,熟悉的讲台再度勾起我许多回忆。往事历历在目,万般怅然涌上心头,令人扼腕长叹、怆然难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从大学校园返程回到长沙后,我又开始认真相亲了,笃定心中唯一的期许。我给自己定下明确的择偶标准:对方必须年长我十岁以上,是学识渊博的大学教授,且愿意与我共育子嗣,成全我的母亲梦。既然无缘站上大学讲台,我便想以另一种方式,圆自己半个教书育人的初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谁知接下来的八年时光里,前后两段与大学教授、老男人的交集均以三观不同而失败告终,半生追逐的母亲梦终究只是一场虚无泡影。经此二役,我立誓赌咒,此生绝不再找有女儿的伴侣,不再执念所谓年长成熟、自带父爱的老教授,若再重蹈覆辙,便是我自作糊涂、识人不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执念血脉圆满而屡遭无情破碎,总会让我想起《刘三姐》里的那句歌谣:竹子当收你不收,笋子当留你不留,绣球当捡你不捡,空留两手捡忧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终于在四十三岁那年我放下婚恋期许,决心领养一名弃婴,以此根治噩梦症从而圆满自己的母亲夙愿。我托付了一位在火车站候车室工作的挚友,叮嘱她若遇遗弃女婴,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领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时光辗转至2001年盛夏某一天,我终于盼来了心心念念的喜讯。朋友告知,凌晨时分,候车室长椅上发现一名被遗弃的女婴,年仅八月,眉眼精致、面容乖巧,模样十分惹人疼爱。她连忙问我是否愿意领养。我欣喜若狂,连声应答:“要!我马上过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多年期盼骤然落地,我如获至宝,满心皆是滚烫的欢喜,当即动身前往火车站。可命运弄人,造化无常。正当我快要抵达火车站时,市中级法院的紧急通知骤然传来,要求我次日下午务必参加弟弟的庭审宣判。恰逢严打时期,弟弟案情严峻,或将判处重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两年前,弟弟胡晶宇因犯虚开票据入狱,家中年迈的母亲不堪重击,骤然中风瘫痪、卧床不起。自此,“狱中犯人、榻上病人”的双重重压,尽数落在我这个长女单薄的肩头。那个上午,我坐在火车站候车室的椅上,像被抢了糖的孩子哭了,既是哭没法抱养的养女,也在哭即将判重刑的弟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方寸大乱,满心焦灼,当下唯有一念:救人要紧!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致电挚友,忍痛告知她,我不得不放弃这次领养的机会,当下所有心力皆要用来营救身陷绝境的弟弟。后来朋友告知,那名乖巧漂亮的女婴,被她的同事领养,有了属于自己的归宿。听闻此事,我心口剧痛、万般怅然,终究是乐极生悲、好梦成空。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此后,我成了常年奔走探监的犯人家属。这一场无解的宿命劫难,终究让我无力抗衡、徒呼奈何。终生无缘为人母的遗憾化作梦魇纠缠我二十余载。每一次梦醒,皆是彻夜无眠、满心酸涩。这份深埋心底的母亲执念,是无人知晓的隐痛,是无声沉疴,如火烧于心,欲说还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它好比那尊断了臂又被摔碎的维纳斯雕像;又好比那幅油画中的“破壶”,破了一个人生的大洞。这两件有残缺的艺术品伴随着这段“母亲梦”的痛苦经历,常在我眼前 浮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唉,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历经半生跌宕、数次落空,缠绕我半生的母亲梦,终究在岁月的磨砺与命运的捉弄中,彻底消散,归于沉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三 圆梦</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娟听完我的讲述,抬起迷惑的眼睛望我:“你刚才讲的这段经历,和今天要去的山区小学有什么关联?你不是下放江永的知青,跟这儿又不沾亲带故,干嘛这么多年呕心沥血助力建学校?把这儿当作你的故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于是,我又讲起那年偶尔走进那所大山小学时的情景:一栋破破烂烂的土砖房,墙体四处开裂;教室昏暗,没有电灯,破旧的课桌,漏风的木窗没装玻璃,屋顶处处见光。一位快要退休的女老师,独自支撑这所只有四十六个留守儿童的危房小学。我顿时受到冲击,心情十分沉重。为孩子们拍照后正要驱车离开,一个小女孩突然朝我们的中巴车追过来,边跑边放声大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哭声令人心碎。回来后,我心里沉甸甸的,再也放不下这所小学,放不下那个小女孩。天渐渐冷了,四十六个孩子坐在快要倒塌的教室里,万一刮风下雨,这栋危房真让人揪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更奇怪的是,接连几晚噩梦里,那个小女孩的身影反复出现,慢慢化身成我噩梦中那个引产儿!我猛然一惊:这一定是上天的警示,授意我要为她做点什么来补偿!于是,我暗自下定决心,要为这些孩子遮风挡雨,盖一座新学校,同时,也安放自己的心,自己的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说干就干。2010年11月,我借助湖南知青网组织起一个爱心团队,展开了声势浩大的公益助学活动。活动很快引起江永县政府部门的高度重视和村民的热烈支持。在各方齐心协力下,危房被推倒,新小学开始重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时,恋人阿明从北方来到我身边。我敢笃定,阿明是我此生唯一毫无遗憾,全心选对的良人。在我与阿明相知相识整整二十载的这一年,他奔赴长沙而来,携满心赤诚与余生期许决意与我相守一生。他见我常被噩梦惊醒,安慰我:“当初你喂了三年流浪猫,治好了恐猫症;这次救助这所危房小学,也一定会治好你的噩梦症。我一定陪你走到底,直到新小学盖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然而阿明却未等到这一天。一年之后,他竟一病不起,舍我而去。思悠悠,恨悠悠,禁不住泪涌如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历时整整七年深山助学、校园重建的公益之路,终于圆满落幕。也就在这一刻,我蓦然惊觉:缠绕我二十四年、久治不愈的噩梦顽疾,竟已悄然褪去,消散无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娟恍然大悟:“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心心念念牵挂这所深山小学了。正应了那句老话: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善之人,必有福报。你给别人一颗好心,别人也会给你一个好命。渡人也是渡己——真是‘乐莫乐于好善’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娟,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只是发起人。是当地政府和乡亲们共同努力,投资近五十万元,才建起了这所新学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车子终于到了。深山里,一座崭新的小学静静立在冬日阳光下。两层的教学楼,四间教室,窗明几净。白色围墙上画着一幅幅儿童漫画:向日葵、小兔子、手牵手的孩子们。像是春天提前走进来。后院三棵百年古樟树撑开巨大的树冠,树下,五彩斑斓的健身器材摆放在水泥操场上,孩子正在嬉闹。崭新的校园美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欧老师早已守候在校门口。这个即将退休的老校长、老班主任,她扎根乡村小学二十多年,青丝熬成了白发。她满眼温柔,带着孩子们迎出来,眼眶红红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胡老师!”她声音有些哑,“孩子们听说您要来,天没亮就起来了。”她把孩子们拢到身边,深深鞠了一躬。旁边几个大一点的孩子也跟着弯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欧老师直起身,转头看了看古樟树,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对所有人说:“我当了一辈子乡村教师,心里一直有个愿望——让孩子们坐在不漏雨不刮风的教室里安心上课。今天,这个梦终于圆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循着清脆响亮、此起彼伏的朗朗书声,我轻步踏进敞亮的教室。暖融融的光亮铺满每一处角落;墙角一侧悬挂着崭新的大屏彩电,另一侧立着干净的冷暖空调,整齐清爽。孩子们安安静静坐于簇新的课桌椅前,腰背挺得笔直,满眼都是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瞧见我的刹那,小家伙们立刻齐齐扬起小手用力鼓掌,甜甜的呼喊此起彼伏:“胡妈妈好!”清脆的问候未落,童真的歌声便紧跟着响了起来:“我们的祖国像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哇哈哈,哇哈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弯下身子,轻轻挨个抚摸一张张稚嫩的小脸。那洋溢着欢喜与纯真的面庞,粉扑扑、软乎乎的,分明就是一朵朵明媚的小花,鲜活动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问孩子们有什么梦想。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有的想当医生给奶奶看病;有的想去山外面念大学;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说:“我想每天都能在亮亮堂堂的教室里读书。”她的笑声好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站在操场上,忽然想起阿明。想起很多年前我在噩梦里尖叫着醒来,他握住我冰凉的手说:“等把这所危房小学建好,你的噩梦一定会好。救活这所小学,就是在圆满你毕生未了的母亲梦。”那时,我以为他只是哄我。如今我站在这崭新的校园里,听着孩子们的笑声,风吹过古樟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诉说着什么。阿明没有等到这一天,他在2012年底突发重疾走了。我收拾悲伤,带着阿明的期许一直前行。实现了他的心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临走时,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追上来,往我手里塞了一封信。信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折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平了。车上,我缓缓拆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亲爱的胡妈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新学校真好看。墙上的小兔子好像在对我们笑。姐姐以前说,她坐在旧教室最怕下雨,雨大了会漏水,滴在课本上,字就花了。现在我不怕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欧老师说,您和很多好心人帮我们盖了新学校。谢谢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长大了,也想成为您这样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祝您身体健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您的孩子 小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信纸被山风吹得微微发颤。我看了很久,小心折好,贴在胸口。娟没有说话,轻轻握了握我的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噙着泪对娟说:“你懂我,那年我挣脱死神活下来,但没能护好自己的骨肉,所以今天要拼命保护这群苦难的山里孩子。只有尝过最苦的药,才会拼命去酿最甜的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娟感慨道:“你真了不起!这七年付出的爱,胜过抚养亲生骨肉的那份母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车子发动了,窗外那座美丽的校园在冬日阳光里慢慢变小,最后成一个明亮的点,像一颗星,落在这深深的山里。那是我的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打动心的还有当年那个在瑶乡山路追车痛哭的小女孩的来信,这是临别前欧老师深情地递给我的。欧老师告诉我:昔日瘦小怯懦的深山稚童,早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今年考上大学。当年那所危房小学的四十六个留守孩童,如今多人金榜题名,圆梦大学,更有学子准备将来读研攻博,彻底走出大山,奔赴广阔天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拆开信,春风扑面而来。</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敬爱的胡妈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时隔多年,我依旧清晰记得那个深秋午后,记得您走进破败小学的模样,记得您温柔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您按下快门,为我们拍下了一张让我们兴奋得尖叫的集体照。当年年幼无知的我,只知道害怕离别,舍不得你们离去,于是不顾一切追着车子奔跑,放声大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些年,我和小伙伴时时感念您的恩情。是您最初将戏剧论文获奖的一千元寄给欧老师,给教室拉上电灯,给我们买了电子琴、录音机、篮球、羽毛球。接着您又委托长沙市青少年宫送来一卡车的书和学习用品。当时您摔成重伤不能同来,便给四十六个小朋友带来一大包小白兔奶糖,还有您单位党支部捐赠的一千五百元党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新学校盖成后,您看到围墙黑乎乎、后院一片烂泥,又自掏几千元,把后院改成水泥操场,请来画家把围墙刷成白色,画上孩子们最爱的彩色动漫画。最后您动员省湘剧院义演《月亮粑粑》,将义演劳务费两万多元为后院添置了五彩斑斓的健身器材;省湘剧院还多次为我们村送戏下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是您七年坚守,让摇摇欲坠的危房变成窗明几净的学堂,让我们这群留守儿童,看见了希望,看见了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的父母在外打工,听说我坐在明亮的教室里,不再被屋顶漏下的雨水打湿课本,他们虽没见过您,也一直在夸您的菩萨心肠。因为我的求学梦、成长梦,终于也实现了他们的期待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胡妈妈:您没有自己的孩子,可您拥有大山里最孝顺、最争气的一群儿女。这么多年,我带着您给予的温暖努力前行,认真读书,踏实生活,终于走出了大山,拥有了新的人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也会像您一样,心怀善意,温暖向阳,将您的这份炽热而深沉的母爱传递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祝您平安喜乐,岁岁安康!</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深爱您的山里孩子 敬上</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信中那句“您没有自己的孩子,却拥有大山里一群儿女”,让我热泪奔涌而出。我把信念给娟听,她感慨万千:“如今我才读懂你的母亲梦。它从不是狭隘的血脉执念,而是博大的悲悯情怀。你失了小家天伦,却成全了无数孩子的人生,这真是一个人类大爱的母亲梦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望着窗外连绵的青山,想起泰戈尔的诗句: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人生起落,遗憾常在,可心怀善意,便能把伤痕活成光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笑着轻声自问:这般一路走来,用半生温柔守护一群孩童,算不算写完了当年心心念念的《安娜的母亲笔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冬日的阳光洒在山野间,远处的山崖峭壁宛若心中断臂的维纳斯,又似那油画中的“破壶”,虽残缺,不完美,却终以另一种方式圆满归来。</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定改于2026.6.24日晚)</span></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作者简介</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胡安娜,曾用名胡红彤,网名安彤,湖南省艺术研究院研究员,戏剧评论家,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戏文系(师从我国著名戏剧理论家谭霈生教授)。曾七次荣获全国性戏剧评论最高奖,出版学术专著《戏剧散论》《戏之魂戏之韵——胡安娜新创戏剧论》(已入选湖南省文艺人才扶持“三百工程“系列丛书)。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五届鲁迅文学院首届评论进修班学员),发表文艺作品近百篇,戏剧评论近百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编辑:飞飞</p><p class="ql-block">主编:羽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