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兰州上大学的第一年,录取通知书在兜里还没焐热,家中却接连传来爷爷、奶奶离世的消息。我匆匆请假赶回故乡,在回族薄葬习俗之下,爷爷与奶奶,便如两缕清风般消融于黄土里了——只裹着一丈白布,就沉入大地深处,如同两粒回归于泥土的种子。</p><p class="ql-block">当我伫立于坟地前,已然是多年以后了。父亲佝偻着身子,在众多坟头间踟蹰辨认着,不时指着告诉我:“这是爷爷的坟,那是奶奶的。”然而我举目四望,满眼只是坟丘连绵,草蔓起伏,分不清彼此,也辨不出亲疏。坟丘们像被大地收拢的脊背,起伏于荒草之中,只剩下灰黄与青绿的色块交织——它们早已消融于野草蔓生之中,浑然一体,难分彼此了。</p> <p class="ql-block">爷爷临去前,曾向父亲留下话语:“我的三把土,要我的孙儿亲手扬下去。”父亲后来告诉我,爷爷弥留之际,攥住父亲的手,声音虽然微弱,却清晰坚定。爷爷枯瘦的手握得紧紧的,仿佛握着某种弥足珍贵的生命讯息,眼神深处流露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冀,仿佛那三把土里藏着他整个生命最后的重量与托付。</p><p class="ql-block">爷爷的坟茔选在坟院最下面,与奶奶的坟茔隔着不远。送爷爷入土那天,天阴郁得如同蒙了层灰布。爷爷裹着白布,轻得如秋天田野上的一捆麦秸。抬埋的人们轮流抬着,脚步沉重地踩踏于黄土坡上,每一步都扬起些微尘烟。到了坟地,墓穴已经掘好,黑幽幽地敞着口子,像大地张开的一张嘴,无声地等待着什么。阿訇诵经的声音幽幽响起,如微风吹拂过荒草,在寂寥的坟地里低低盘旋,然后随风飘散于旷野之间。</p> <p class="ql-block">轮到扬土了。我捧起第一把土,土粒从指缝间簌簌滑落,如同时间正悄然溜走,坠入幽暗的墓穴深处,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声响。第二把土扬下时,风突然起来了,卷起土屑扑到我的白衣上,留下点点斑痕,如同黄土大地的手掌轻轻拍抚于身。第三把土离手之际,我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滴落在手心上,又混着泥土落了下去——我的泪水,竟也随黄土一同沉入大地,与爷爷同眠了。</p><p class="ql-block">奶奶是先于爷爷半年走的,正是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抬埋奶奶异常简单,只知道爷爷躺在病床上,连起来送奶奶一程的力气都没有。 </p><p class="ql-block">安葬完爷爷后,当晚我和父亲坐在屋里,默默相对。窗外有风,吹得窗纸窸窣作响。奶奶与母亲哭成泪人,我还没有完全回过神,家里人在接连失去亲人的打击下,神魂不定,日子异常难过。</p> <p class="ql-block">我们父子坐下来,许久没有出声。屋内昏暗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晃的暗影。我望向父亲的脸,那脸上沟壑纵横,仿佛大地被雨水冲刷出的皱纹,每一道都刻满了沧桑与无言的沉重。我忽然明白了,原来我们脚下的黄土,不仅掩埋了爷爷,也早已掩埋了更早的祖先。人终究归于尘土,在无边的时间之流里,一切痕迹终将被抹平,如同水过河滩,复归如初。</p><p class="ql-block">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间如同指缝里悄悄滑落流泻的沙粒,无声无息。爷爷坟头的土堆亦在风吹雨淋中渐趋低平,最终融入了起伏的梁峁,与大地浑然一体。坟丘上野草蔓延疯长,仿佛大地伸出无数绿色的手臂,将坟茔搂进了自己怀抱。坟上的冰草尤其执着,它们的根须,犹如一支支倔强的大军,一点点钻入夯土的缝隙里,又坚韧地向着四面八方伸展蔓延,最终将坟丘拆解成散落的土疙瘩。风过处,草浪起伏,坟茔便愈发难辨了。</p> <p class="ql-block">小脚奶奶终于也走了。她的坟,就安置在爷爷和奶奶的坟茔旁边。我独自一人前来上坟,在荒草蔓生的坟地里茫然四顾,试图寻找那三座相连的坟茔。但眼前只有风吹草低的起伏,哪座是爷爷,哪座是两位奶奶的?——野草如绿色的潮水,早已温柔又彻底地抹平了所有界限。风掠过旷野,草叶沙沙作响,如低语,如叹息。我蹲下身,指尖拂过微温的泥土,沙粒从指缝间簌簌流下,无声地渗入草根深处。</p><p class="ql-block">年年的尔德节,父亲领我们姊妹来上坟,他蹒跚的身影在坟地里来回移动,枯瘦的手指在荒草间来回指点着。他眼神开始浑浊了,腿脚也颤巍巍的,有时要辨认很久,才指着某处说:“这是爷爷的坟,那是奶奶的……”声音低得如同自语。他的手指在草间逡巡,最终点向某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微微隆起处。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荒草萋萋,野花点点,那些微微的凸起,不过是大地呼吸间再自然不过的起伏罢了。父亲手指的方向,常常飘忽不定,如同迷失在草丛里的风,早已难觅确切的归处了。</p> <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爷爷当初执意要我扬下的那三把土——它们并非指向一个土堆,而是指向脚下这无边无际、沉默无言的大地。那三捧土扬下去,便汇入了所有先人沉睡的厚土;当人的痕迹最终被野草温柔地覆盖、消解、抹平,我们的思念才真正获得了安放之所——它不必固执地钉在一个坐标上,而是化为草叶上的露水,风中的微尘,春天破土而出的新芽,散落在无垠的土地里,随着四季轮转,生生不息。</p><p class="ql-block">坟地的风终年不止,草浪亦永无休止地起伏着。放眼望去,梁峁连绵,坟丘的起伏与梁地的轮廓早已交融一体,浑然不分了。那三捧土落下的地方,如今只有野草在风中摇曳,如绿色的火焰,燃烧于大地之上,岁岁枯荣。</p><p class="ql-block">风过时,草们便俯仰着身子,像是朝大地深处那些沉眠的魂灵,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叩首。</p><p class="ql-block">黄土在指缝间流泻,终与大地无痕相融;</p><p class="ql-block">草蔓温柔掩埋了所有坐标,</p><p class="ql-block">而思念,便在这无垠的消逝里,</p><p class="ql-block">长成了风拂过时整片旷野的低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