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须感慨的感慨

六一居

　　既然有感慨又无须，那还写个啥子嘛！

君莫急，且听老夫慢慢道来。

许是今年高考选才方向有变而匠心于考题偏活以致考生普遍喊难的缘故，得让十九年前一位高考奇才网上频频露面且文字连篇累牍，成了考后至今热度不减的网红。

杨奇函，2007年黑龙江省鹤岗市高考考生，以文科650分、作文59·5分(高考作文58分以上，便可称满分) 成为黑龙江省文科状元，以高于录取分数线30分的成绩，被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录取。

这位以满分骈文轰动当年高考季的文字奇才少年，哪里只是独偏文科，大综合数学147分、英语142分，妥妥的一个学霸。这等天资，也无怪他能信笔写出 如许《 龙江墨韵 》：

朔风卷地，黑水泱泱。有奇士杨生者，执春秋之笔，吐云霓之章。时维戊子，科场秋闱，三千学子竞折腰。独见杨生正襟危坐，墨池生澜，顷刻成骈俪千言。其文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似昆山片玉，光照寰宇。观其破题 ″ 天地有正气 "，便觉星斗焕文章；至若 ″ 丹心照汗青 " 之句，更令主考击节称赏。昔日子安作序，不过滕王阁上；今朝奇函挥毫，直让龙江潮涌。

听着没？好一个雄视天下、睥睨千古的气慨呀！

这才哪儿到哪！杨生奇函的巅峰之作，当属他高考复习时练笔的《 中文赋 》。因篇幅稍长，恕笔者不便全文照录。然，听听某中文大家的点评，亦可知杨生不把子安放在眼里，自也有他十足底气。

—— 《 中文赋 》，666个字狂飙34个文化典故，堪称行走的中华文化密码本。从平仄音韵到书法美学，从《 易经 》哲学到文史长河，用骈体赋的华丽包裹着世代的文化自信，完美演绎了" 旧瓶装新酒 " 的创作哲学。文中″ 胸藏日月，笔走风雷 " 的少年气，完全打破了骈文等于老古董的偏见。这篇赋告诉人们，传统文化不是博物馆的展品，而是能点燃青春的火种。

年纪轻轻，得大家此等礼赞，那得什么样的修为、定力方能不狂、不飘？

老夫认真品读了杨生凡可在网上搜得到的骈文，确确笔下如有神助。如果说，当年天下才高一丈子建独占八斗；那么，虽文无第一今天确确难觅奇函之右者。就此，他在讲座中对历代文字大家不屑的调侃，乃至对乾隆帝上万首诗一言以蔽之的 ″ 啥也不是 " 之大话狂言，似也可以理解了。毕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嘛！

杨生才华，岂只在笔下，更在嘴上。君不见，″ 奇葩说 " 辩台，口若悬河，舌战辩友，怼天怼地怼空气，好一派试看天下口舌舍我其谁的气势，在令老夫感佩到心悦诚服的同时，也难免为可畏之后生担忧些许。世之恃才放旷者的下场殷鉴还少吗？

　　凡人为奇人操心，哪里只是多此一举？分明自作聪明嘛！

戴着黑龙江省文科状元的光环，怀着天下舍我其谁的豪情，从鹤岗偏远小城踏入清华园的杨生，虽不致一如刘姥姥进了荣国府，但总还是几近压出皮袍下的小来。一路走来，一向因绝顶聪明而雄视旁人的他，竟第一次觉得自己与同寝室友比，俨然就是个傻子。人家玩着游戏，轻轻松松地完成了作业。自己专心致至，方得勉为其难。人家能提出十维空间概念并论说得精彩纷呈，自己竟连想都想不到。当他渐次接触到 " 姚班 " 同学时，便让他更加强烈地意识到，自己都羞于说与人家是清华同学。残酷的现实，让他第一次实实在在地意识到，真的是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呀！鲜有的自愧弗如，让他明白，夜郎自大盖缘于坐井观天的狭隘。

一个挥毫直教龙江潮涌的奇才，竟有如此自省，怎不让老朽感慨万千。一向以为不乏语言、文字能力的自己，和杨生比起来，不又别如天壤吗？好在，自己从不曾有过舍我其谁的自呜得意、孤芳自赏，故也不必因为什么而羞愧难当。自己就是一介凡夫俗子的自我定位，那是始终清醒的。

网上见过一个对清华" 姚班 " 学生的采访，问他的学霸地位是天赋异秉所独厚，还是刻苦钻研所成就。那学生不假思索笑呵呵地答道：脑袋的功劳吧？

这回答，让老夫这个曾经的学生、老师、教育工作者五体投地的信服。

当学生时，也有过杨生一样的困惑和焦虑 —— 一样的课，为啥有的同学一点就通，或不点亦通；含自己在内的绝大多数听得耳朵栽楞着，思考的脑仁儿都疼，就是听不懂。一样的作业，人家玩似地一会儿就完成，有的竟吭哧瘪肚到齐作业的科代表都手捧一摞作业催等在课桌边了，才不管对错划啦几笔了事儿。一样的背诵课文、一样的常识性知识、一样的外语单词，有的可以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更多的是干背背不下，且又背的不如忘得快。

亲历过这样一幕。中考数学考试前，班内一位大姐级别的同学曾求问过一道几何题，我也曾一步步耐心详细地为她讲过。巧了，试卷儿发下，压轴大题竟与那题除题干表述和数字有变外，别无二致。当时的我一瞬间曾闪过这样一念 —— 该不是冥冥之中老天对老实厚道的大姐同学的怜爱眷顾吧？不然，她何以会在考前押准了这道题？好人自有好报！不由地，暗中为她高兴。考后，迫不及待地向大姐同学贺喜后对答案时才知，她竟然还没解对。大姐同学在得知自己刚刚问过又错的瞬间，不顾在场还有不少同学，竟忍住地边哭边诅咒起自己 —— 死了得了！这么笨，还活个啥劲儿？

是啊！当学生的，谁不想做个老师喜欢、同学羡慕、学校看重、家长骄傲、学区社会传为佳话的学霸？可，岂止一班一校，遍看天下学子，能得那等殊荣的，怕永远是凤毛麟角。

何也？这正是连奇才杨生都承认的先天差别所致。这正是当下那句 " 天赋决定人生上线，努力决定人生下线 " 真实总结的现实诠释。

记得，读书时曾把 ″ 任何成功都是百分之一的天才加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 " ，″ 哪里有什么天才，我不过是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用来读书罢了 " 等名言警句当座右铭时刻鞭策激励自己。在彼时工业时代刚刚起步的国度，死记硬背的机械积累或许真的可以成为人才。然，在数字化智能化的今天，谁再想仅凭头悬梁锥剌骨、映雪囊萤的苦劲儿韧劲儿出类拔萃，怕想都不必想了。道理浅显，再好的记忆，也储存不了AⅠ大模型那般海量、天量的信息。一如，今年高考题所昭示的善于发现、分析、解决问题的未来人才取向。这善于，又哪里是靠不信邪、不服输就可具备的。

就此，早年的某些所谓的座右铭，虽不能说是伪命题，至少也是在时过境迁中不再灵光了。

其实，人与人的差别，又哪里只是先天秉赋上的？后天环境差异之大，常常也会成为不少人穷其一生都难等肩的。

承认差别吧！这是与你情愿与否无关的客观存在，且必将伴随人类始终。

　　同为自然界的植物，有参天大树，也有纤弱的小草。同为自然界的动物，狼走遍天下吃肉，狗走遍天下吃屎。类此天壤之别，人们不只承认，且能欣然面对。然而，在人类社会也同样千差万别的不争之实面前，则少有人会坦然面对了。往好了说，这是不甘人后的积极进取，往真了说，这是天性中的认知偏差。

" 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从不孤单，从不寂寞，我的足迹遍布天涯海角 …… "

承认差别，从容安然于差别，绝不等于自甘平庸的躺平堕落。

承认差别，坦然欣然于差别，为的是清醒认知自己的社会角色，进而少些怨气、戾气、怒气，乃至伴你终生的不服气、不顺气，甚而到死都咽不下的那口不甘之气。

生而为人，面对同类的优秀，可以仰慕敬重，但绝不该嫉妒恨。参天大树可做栋梁，斜干曲枝可成风景。哪怕真就渺小到只是天地间的蜉蝣草芥，只要努力称职于生物链中属于你的那一环，你便无愧于自己的人生。

丑小鸭变白天鹅，灰姑娘成白雪公主的逆天之美，即便有，那也是千年难遇；更多的，还是一厢情愿、异想天开的奢望与自欺。

画大饼吊胃口，何如直面真实？

再聪明、再伟大的人，总归还是人，总还是要一如常人的吃喝撒睡维系存活吧？那么，这些让其得以维系物质生命的事儿，总得有人干吧？

再先进、再绝世的发明创造，要想造福社会，总得有人动手出力把它变为现实吧？

天生我才必有用。人生在世，总有一处适合自己的位置。不愤世忌俗、不好高鹜远、不见异思迁、不朝三暮四，努力做好自己，足矣！

杨生奇函还说过这样一句掏心的话 —— 虽然和把我比成傻子的同为清华同学，但清华是我唯能去的，清华是人家只能去的。因为，中国，没有比清华再好的大学了！

奇才都承认差别，况凡人乎？

既如此，人生许多感慨还须感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