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时常在独处时想起高平石末的侯庄村,那些幼年零碎的记忆、后来四处搜集的文史碎片,交织成一帧帧厚重温柔的旧画面,藏着我对这片太行古村绵长的惦念与怀念。</p> <p class="ql-block"> 我与侯庄的缘分,起于年少旧事。20世纪70年代初,父亲在侯庄学校任教,四五岁的我跟着父亲短居于此。还记得石末水库蒲河河道的大河自然庄石头小屋内石桌石凳拼成的教室,以及侯庄村西大庙改建的学校,我和双胞胎二哥总在课上嬉闹翻跟头,惹得满堂学生发笑;学生中有个名叫香凤的姑娘心地纯良,父亲意外离世后,还专程登门探望过师母和我们兄弟几个。</p> <p class="ql-block"> 后来参军、工作,又陆续结识侯庄的战友程保旺、常秀明和市环保局的马全新,还有秦庄的韩文胜、侯虎胜、侯天胜一众乡邻好友。往来闲谈间,老人们口中代代相传的村落往事、商贾传奇,在心底扎下根,让我总想着深挖这片土地藏了几百年的过往。</p> <p class="ql-block"> 侯庄,顾名思义,最早是侯姓族人开辟的村落,根脉源自相邻的秦庄。清道光二十九年(1850年)《侯氏族谱》记载,明末侯氏先祖侯之圣从山西陵川县秦庄举族西迁至侯庄村,以侯之圣为该族定居石末乡侯庄村之始祖。金代《侯大中墓志铭》的出土,更印证了侯氏的久远家史:早在宋金时期,侯氏已定居侯庄,是当地兼具仕宦底蕴与酿酒传承的名门望族。侯氏先祖自明代便远赴江苏如皋掘港开设酒醋槽坊,凭潞泽独有的酿造技艺立足江南,生意绵延多年。民国五年(1916年)侯庄七分院《侯氏族谱·自序》云“吾庄九侯不一族,考其源,始出一脉”。这也侧面证实了侯庄是一个由秦庄侯氏早期迁入建庄命名,并不断往来共同扶持发展壮大的传统村落。</p> <p class="ql-block"> 明万历年间,同乡赵家前来创业,侯家人秉持潞泽商帮抱团互助的本心,将掘港槽坊全盘转让,更名“赵永升”,这一次商号转手,就此把侯、赵两大家族的命运牢牢绑在一起。</p> <p class="ql-block"> 赵家是侯庄后世最耀眼的传奇,其先祖原籍闻喜,元末避乱迁居洪洞,落脚石末后,靠着一副挑担打铁谋生,一路走到苏北海安扎根立业。侯庄赵氏始祖赵清之,一心盼家族由商入仕,又听信风水先生之言,加之亲友劝说、妻子本就是侯庄人,最终举族从石末迁入侯庄。初到村中,赵家择地建房时与侯家起过小纠纷,便避开村东,在西南一隅大兴土木,这座恢宏宅邸,便是后世闻名的老南院。</p> <p class="ql-block"> 老南院堪称清代晋东南民居艺术瑰宝,占地一万四千平方米,巅峰时十八座院落相连,三百余间二层青砖楼房错落排布,木雕、砖雕、石雕遍布廊檐门窗,“郡侯第”“诏举孝廉方正”匾额高悬,尽显世家门第。</p> <p class="ql-block"> 工程自康熙年间动工,直至嘉庆十八年主体完工,几代人倾尽经商所得雕琢宅院。建筑兼容北方民居的厚重与江南园林的灵秀,单论房屋规模,在高平明清商贾大院里独占鳌头。</p> <p class="ql-block"> 赵家的商道,更是一段震撼太行的四百年史诗。从打铁小本生意起步,接手侯氏槽坊经营酒醋,后入局两淮盐务,坐拥六安、寿州六州县盐引,财富暴涨。鼎盛之时,苏、皖、豫、浙三千里商道上,散落一百零八家赵家商号,盐铺、酒坊、酱园、当铺、粮行、客栈一应俱全,每隔六七十里便有一处自家铺面。</p> <p class="ql-block"> 河南薄壁镇山货行、峪河十八盘水磨、陵川淮兴面粉店形成完整产销链条,掘港“赵永升”更是带动海滨集镇兴起,成为赵家商业根基。家族商业整整传承十代,打破“富不过三代”的桎梏,在晋中乔家声名鹊起前,潞泽赵家早已名扬南北。</p> <p class="ql-block"> 另一边,迁居侯庄的侯大升家族同样不曾停下脚步。明正德二年(1507年),侯大升辞别高平故土,一路东行千里,抵达皖北商贸重镇颍州(今安徽阜阳),开启了波澜壮阔的异地创业之路。</p> <p class="ql-block"> 侯大升在安徽颍州创办“侯大升老店”,食醋酱菜风味独绝,兴盛数百年。到1956年公私合营,仍是颍州七大商号之一,后改制为阜阳酿造厂,古法酿造技艺得以留存。侯、赵两家比邻而居,世代互通商情、彼此扶持,一座七分院,一座老南院,共同书写高平商帮共生共荣的佳话。</p> <p class="ql-block"> 两家皆崇文重教,赵家多人考取功名获朝廷诰封。2021年流落三十年的赵氏牌坊石匾被“中国好人”张秀荣出资回购和时任高平市委副书记、石末乡党委书记胥博、高平市副市长李琳等送迎回归侯庄,碑文清晰记载历代族人官阶;侯大升所立“祖糧庄”古碑,留存炎帝祭祀诗文,见证晋商远走他乡仍不忘故土先祖,如今,却回归无期,依然流落在民间。</p> <p class="ql-block"> 繁华难抵世事风霜,咸丰之后,家族内耗叠加时局动荡,赵家盐务生意被迫终止,家业日渐衰败。民国初年,赵伯周、赵仲周兄弟奋力重振,分立东西永升商号,短暂复苏十余年,可抗日战争爆发,各地商铺尽数关停。乱世之中,灾祸接连而至:东陵大盗孙殿英驻军高平,大肆盗掘本地古墓,规模宏大的赵家祖坟未能幸免;特殊时期,赵家墓园精美的砂石条全部拆去铺设村街,昔日豪门陵寝,化作乡间寻常道路,思之令人唏嘘。</p> <p class="ql-block"> 硝烟里的侯庄,亦有红色记忆熠熠生辉。1943年,中共陵高县委、抗日民主政府进驻老南院,雕梁古院化作革命据点,护佑一方百姓,留存下珍贵红色印记。1946年土改,偌大老南院拆分给二十余户村民居住;特殊年代,院落大量精美雕刻、附属建筑遭到损毁。四百余年商号基业,在1956年公私合营彻底落幕,东西永升分别并入酒厂、酱厂,一段横跨南北的晋商传奇,就此画上句号。</p> <p class="ql-block"> 岁月流转至今,老南院不复完整的“一进十八院”格局,大账房院、书房院、牡丹院、厅房院、内宅院依旧矗立,残存的飞檐、雕花、古巷,依旧能窥见当年巨富之家的气度。出土的古碑、归藏的石匾,静静陈列,成为研究晋东南商业、建筑、民俗的活史料;秦庄与侯庄血脉相连的侯氏后人,代代讲述着先祖闯荡江南、扎根太行的旧事。</p> <p class="ql-block"> 如今再踏足侯庄,没有当年络绎不绝的商旅驼队,听不到此起彼伏的算盘声响,古巷安静平和,寻常烟火漫过青砖黛瓦。可每当触摸斑驳院墙,翻阅这些零散史料,旧时人物、百年兴衰便一一浮现心头。</p> <p class="ql-block"> 我怀念少年时在侯庄学堂里无忧无虑的时光,感念侯、赵两姓先人勇闯天下、诚信兴业的风骨,惋惜百年古建与古墓历经的损毁劫难,更铭记这片土地兼具商贾底蕴、耕读家风与红色过往。侯庄承载的,不只是一座大院、两大家族的起落,更是潞泽晋商敢闯敢拼、同乡守望的精神缩影。</p> <p class="ql-block"> 太行青山不变,古村旧事长存。那些藏在砖瓦石碑、乡人口述里的侯庄往事,值得我们细细整理、久久珍藏,在回望中留住独属于这片乡土,温柔厚重的百年乡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