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坡南，重踏通福驿路——夜游平阳坡南老街

赵艋

谯楼夜耸，朱对联云拱。

石巷灯溪流碎影，黛瓦飞檐相映。

月悬古陌清光，亭边红果垂廊。

叠翠飞泉染彩，一城旧韵悠长。

　　丙午年五月十二，公历2026年6月26日。瑞安转赴平阳万全镇，案牍落定，暮色漫过山脊，一轮清月悬在天际，月色澄澈如洗，遍洒昆阳大地。晚饭后避去白日劳碌，赴坡南老街夜游，循着千年驿道，再走通福门，一晌清欢，尽付月下古巷。

　　车行至岭门山下，暑气被晚风涤荡大半。抬眼先望见通福门巍然立在两山隘口，花岗岩条石垒就的台基被月色浸得温润，重檐六角的培风阁檐角轻挑，筒瓦层层叠叠，在清辉里勾勒出古朴利落的轮廓。张鹏翼先生手书的“通福门”三字匾额，立于拱门之上，笔意苍劲，藏着两层深意：昔时此处是浙闽通衢，南行越分水关直抵八闽，是驿路通途；而今人至此，亦取通往福安顺遂之意，一语双关，藏尽古人温厚期许。

　　步入拱门，穿堂风穿隘而过，驱散夏夜闷燥。甬道两侧石凳光滑，是百余年往来行人坐歇磨出的温润肌理，遥想当年挑夫商贾、文人驿吏，途经此处必在此暂歇，闲话南北风物，马蹄声、扁担声、闲谈声，曾填满这方门洞。门内旧迹依稀，门闩凹槽尚存，百年前木门开合，迎送无数奔赴前路之人；几经更名，识字门、解放门的旧事隐入岁月，终复归通福本名，守住一城文脉根骨。拾阶登培风阁，凭栏远眺，城北新城楼宇灯火错落，城南坡南古巷静卧月下，新旧一城，尽收眼底，古今光景在此对望，格外动人。

　　从通福门缓步而下，便是坡南老街。道路顺势向南缓缓倾斜，“坡南”之名，便由此地势而来。脚下钱仓石铺就的石板路，被百年行人踏得凹凸莹润，深浅坑洼皆是时光刻痕，月光落于石面，碎成点点银辉，一路蜿蜒向河畔延伸。全长千四百米的古街，始于唐，盛于清，曾是浙南水陆集散重地，河埠舟楫往来，街巷商号林立，如今修旧如旧，明清木构民居、民国小楼次第相连，不刻意雕琢，自有层层叠叠的岁月质感 。

　　街边檐下悬着串串暖红灯笼，淡黄灯带勾勒木楼飞檐，冷白月色与温润灯火相融，一冷一暖，衬得古巷温柔。坡南河依街静静流淌，河水清浅，岸边草木沾着夜露，两岸灯影、门楼、圆月尽数倒映水面，微风拂过，碎成一河晃动的柔光，偶有石桥横卧河面，石栏映月，一步一景，皆是江南独有的清幽。

　　巷间烟火不浓不喧，恰到好处。糕饼铺飘出九层糕软糯甜香，小吃摊热气袅袅，鱼丸汤的鲜气漫在晚风里；茶舍窗扉半掩，平阳黄汤的淡香悄然溢出，偶有老街居民坐在门前闲话，老人摇扇纳凉，孩童追逐灯火，寻常人间烟火，与千年古驿相融共生，转角处东岳观隐约传来浅淡道乐，百年古樟静立院中，香火轻烟随晚风飘散，为这条商驿古街添了几分禅静。

　　行至街中段灯笼楼，满檐灯笼层层垂落，月光穿过灯纱，落满石板。路边文创小店、老茶馆错落排布，偶有游人低声漫步，无人喧哗惊扰月色。古时驿道上车马络绎，奔赴生计与前程；今夜我一介行旅，暂抛出差奔波劳碌，无车马催行，无公事缠身，只随心慢行，触摸古街沉淀的过往。墙面上镌刻的浙闽驿道古图，清晰绘出当年通闽路径，仿佛能听见旧年马蹄踏过石板，商船沿河远行的悠远回响 。

　　缓缓折返通福门时，月色更明，九凰山、凤凰山静立两侧，将这方古隘轻轻环抱。“星垣连北斗，驿路达南闽”，门柱楹联犹在眼前，短短十字，道尽通福门千年地位 。曾经无数人由此南下谋生，奔赴山海；今夜我自瑞安辗转至此，于月下重走这条古道，不见赶路匆忙，只享片刻安闲。

　　出差行路，多是车马匆匆，难得有这般夜静月明，得空与一段千年古巷再次相逢。通福门不只是一座城楼，坡南老街也不止一处风景，它们藏着平阳千余年的烟火与文脉，藏着古驿道的风雨，也藏着寻常岁月里朴素的福意。

　　月色依旧皎洁，晚风携着古街糕香与河水清润。转身离去时回望，通福门立于银辉之下，静候每一个奔赴、每一场相逢。此番夜游，不负良夜清月，亦不负浙南这片藏尽古韵的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