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手，撑起盛夏烟火】掌心承薪火

杨好家长-书之子

昵称：杨好家长-书之子美号：15510201图片：封面图取自网络 杨晓明正站在五十八层大楼脚手架上绑扎钢筋，头顶，炎炎烈日毫不吝啬的向被防尘网围成四边形的屋面倾卸着热浪，屋面上的钢筋被炙烤得发烫，以至于他戴着帆布手套的手触摸上去就会滋滋地冒着白烟。身上的工作服被汗水浸渍与钢筋的锈迹交织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原来的本色了。不知道是工期紧，还是因不菲的工资，如此酷热的天为什么不歇一歇呀？只有杨晓明心里明镜，这幢堪称本市地标的摩天大楼，他儿子小华是蓝图设计总工，他骄傲啊，怎能不全力奋战桑拿天呢？空调帽阵阵爽风吹得杨晓明嘴角上扬，透过林立的脚手架放眼整个城巿，他的心思早已飞向那栋写字楼，他曾去过儿子的办公室：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里，鱼缸里的金鱼在碧水中自由游弋。梨花楠木办公桌上，小华修长白皙的手指，关节分明透着冷白光泽。只见那尽显年轻职场人干练与精致的指尖微曲落在键盘上，鼠标在屏上游走着。“图上一根线，工人一身汗”，谁说的？不，图上一根线，城市更灿烂！是科技与匠心携手，让城市愈发璀璨。儿子是争气的，曾经，一段时间里，电脑前那白净瘦弱的小手操纵鼠标并非是查资料做习题，而是沉湎于游戏世界里杀妖打怪。老俗言讲人穷不过三代，杨晓明可不这么认为。不是吗？他老杨家世代务农，儿子又这副样子，他迷茫了，思绪又到了老父亲那里。命，当年他说。上世纪里，本市水泥厂效益不错，能在这里做零工，想当年那是何等的幸事，一个月挣一百多块钱，都赶上正式工了，乡亲们那个羡慕啊。同龄人中，杨晓明家就是那暴发户，别人都因交不起学费而纷纷辍学，老父亲竟然供他上到了高中，那整天拽的，仿佛他真的是工人的儿子。暴发户不暴发户，只有老父亲明白，水泥厂收入高，但那仅外面光鲜而已，其实工作挺辛苦的，因工作特殊性不好戴手套，老父亲那经年累月接触水泥的手早已跟耄耋老叟无异。不过老父亲从来不会在孩子们面前表现出来。直到那次家里有事，杨晓明找到水泥厂。这是一个酷暑难耐的夏日，杨晓明以手作凉棚走向车间，远远的就被水泥的扬尘给呛到了，车间里一个个头戴防尘帽的工人在紧张有序的劳作着，都一样的装束，哪个是父亲呢，他不禁皱起了眉头张望着。终于，一个头戴防尘帽、身上全副“武装”的人走了过来，近了，是父亲，浑身早已湿透的老父亲。“外面说话，这里面闷热。”父亲引着杨晓明去到车间外树荫下。此时杨晓明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看来烈日的炙烤都没什么，最怕的就是劳动在粉尘飞扬的车间里。他拿出刚从园子里摘来的一根黄瓜给父亲解渴，父亲推让着，这让杨晓明不经意间看到了父亲的双手因出汗沾染了水泥后的惨状：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呀，皮肤因水泥渍蚀得干燥皴裂，布满深浅不一的沟壑，仿佛老树蜕皮。整双手粗糙黝黑，像一把历经岁月磨砺的铁耙。陈秉正的手吧，上了学，杨晓明学会这样形容那双手。杨晓明的鼻子酸了一下，要说怜悯老父亲，于他来说只是心里疼了一下，或者说仅是一瞬间的事，只要挣得来钱，陈秉正的手又如何？然而这还不是主要的，上世纪末一场环保政策，市水泥厂关停，做为家里顶梁柱的老父失业了。彼时杨晓明正上高中，家里经济来源断了，日常里的傲气一时荡然无存，受不了心理落差，杨晓明离家出走了。没什么文化的他在外闯荡十多年，最终净身出门，空手而归。 老父亲并没有苛责他，依然守着三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杨晓明见过世面，便劝父亲说，不要总想着去抠那点旱涝不保收的薄田了，改种莲蓬吧，市场上莲蓬一块钱一个，管理好了亩产能过万呢！驾不住诱惑，在杨晓明的鼓动下，老父真的把田地改成了莲塘，功夫不负有心人，到了五黄六月，三亩的莲塘居然丰收了，老父乐得合不拢嘴。炎炎夏日，正是莲蓬采摘的时候，杨晓明把整日沉缅于游戏中的儿子小华拽了回来：不思学习，就回来同爷爷一起采摘莲蓬吧！想当年杨晓明因老父亲无力供他上学，一时想不开离家出走，如今后悔死了，让儿子在这骄阳似火的天气里体验劳动人民的辛苦是最好的教育。汗，如雨下。小华并没下水，仅在岸边收集爷爷采摘上来的莲蓬，他的衣服已被汗水浸透，眼睛都成一条线了。如果打上伞？小华说。伞拿来了，小华另一只手却没法收集莲蓬了。“水里应该凉快，我跟爷爷一起采摘莲蓬，让爸爸去收拢。”思忖再三，小华也跳进水里了。“啊！”一只莲蓬未能摘下，小华那白嫩的小手已被莲杆上的刺给扎着了，莲竿上密实的小刺同时在小华的胳膊上留下一排齐刷刷的血印子。小华疼得呲牙咧嘴，方才明白，莲籽甘甜，原来采摘莲蓬却如此的不易呀！“你应该这样！”爷爷心疼孙子，急忙趟水过来为他做示范。“爷爷您的手！”小华第一次，也是多年来首次近距离观察到爷爷的手。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手背青筋如虬结的树根般凸起，纵横交错。指节粗大变形，指尖微微蜷曲着，关节处覆着厚硬的老茧。“前段时间课本上对于陈秉正的手的描写没概念，就跟您的手一样的吧！”小华也记起了陈秉正的手：“怪不得莲刺会扎我的手，原来是没能生出那层厚厚的老茧呀！”“孩子呀，课本上年轻人羡慕陈秉正的手，陈秉正又是怎样告诫年轻人的？”爷爷早有耳闻孙子沉浸在游戏里不思学的情况，他顺手用那粗糙的手拽起一根莲蓬平静的反问他。“课本上……”提起课本，小华一时语塞，那些针对年轻人的告诫他是记得的。杨晓明曾多次教训他说考不上大学就没有前途，还说以后只能做最基层的劳动谋生，最记忆深刻的是，他终于真切地看清杨晓明为他举例爷爷当年水泥厂辛苦劳作的那双如陈秉正那样变形的手。烈日，变形的手，空调间，游戏……上岸后的整个下午，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一直在小华的脑海里交织盘旋。不想受生活的苦，那就得咽下学习的苦，父亲杨晓明曾告诫过他，如今自己切身体会到了。晚上回城，他默默地卸载了那些令人着迷的游戏装备。再后来，有时偶尔看到别人玩游戏，他也曾心动过，但是一想到爷爷的手，他又坚定了信念……又一个十年过去了，杨晓明绑扎钢筋的那栋地标建筑的蓝图在小华的电脑上生成……二十年弹指一挥间，穷不过三代，儿子沉浸在游戏的那些年，杨晓明怎么也想不到如今，他能用一双沾满锈迹的手，托举起下一代绘就的城市荣光。不知何时起风了，五十八层的屋面凉爽了许多，他绑扎钢筋的劲头更足了。 【作者简介】：书之子，文学路上追光者，小说林忠实粉丝，自2022年揣着一瓶《假酒》叩开小说林的大门，一直笔耕不辍，曾多次获得小说林征文奖项、小说林月度双精桂冠及小说林2024、2025年度卓越用户表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