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采访周里、常杏云夫妇二三事

阿信

　　近日，翻阅我收藏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省直党建》杂志合订本，重读当年数次采访革命老人周里、常杏云夫妇的文稿，昔日采访的一幕幕场景再次浮现在眼前。

刋载采访周里老人报道的《省直党建》1987年第七期封面。

　　周里，湖南炎陵人，湖南地下党主要领导人。解放战争时期，他担任中共湖南省工委书记，全面主持湖南地下革命斗争，为长沙和平解放立下不朽功勋。妻子常杏云是坚定的地下党员，二人相伴于游击烽火岁月，以普通夫妻家庭为掩护，内外配合、默默坚守，将小家筑成坚不可摧的党的秘密堡垒，是三湘大地广为传颂的革命夫妻。

1982年，常杏云在省直机关党委副书记岗位上离休。1986年，我调入省直机关党委工作，有幸结识晚年的常老，并经由她结识了周里老同志。

1987年“七一”前夕，《省直党建》编辑部筹备第七期建党特稿，计划专访一位革命老同志，以献礼党的生日。于是，我通过常老这个“特殊关系”，联系到了周里老同志。

六月的一天，我与两位同事前往蓉园拜访周老。步入蓉园，满目苍翠、林木葱郁、雀鸟啾鸣，荷池碧水潺潺，令人心旷神怡。我们寻到一栋掩映在绿树浓荫中的楼房，轻轻叩门，开门的正是周里老人。他身着藏青色中山装，脚穿黑色圆口布鞋，面色温润、目光炯然。若非老人亲口告知已八十四岁高龄，无人能看出这位精神矍铄的老者已是耄耋之年。

周老看了一会最新一期《省直党建》，说：“你们的杂志宣传四项基本原则，宣传得好。现在要加强改革开放的宣传，只有牢牢地把握两个基本点，才算完整地宣传了党的路线、方针和政策。”接着，他给我们讲了一大段四项基本原则和改革开放搞活两者之间的关系。周老对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准确的领会、把握以及他敏捷的思维和严谨的表达，顿时让我们肃然起敬。

周老为党和人民奋斗数十载，历经曲折严酷的革命斗争，积累了极为丰富的革命实践经验。1927 年他在革命低潮时入党，在家乡建立党组织，担任酃县支部书记、区委书记。秋收起义后，他专程前往水口向毛泽东汇报湘南农运敌情，参与创建湘赣革命根据地，历任酃县县委书记、酃遂中心县委书记兼独立营政委。红军主力长征后，他留守湘南山区，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坚持三年游击战争。抗日战争时期，他负责整编湘南游击队，将武装力量编入新四军开赴抗日前线。之后长期主持湖南地下党工作。1942 年成立湖南省工作委员会，他出任书记，长期潜伏长沙领导全省地下革命斗争。解放战争阶段，他以三角塘缝纫合作社为省工委秘密指挥机关，统筹三湘地下党组织建设，广泛开展统战工作，多方联络程潜、陈明仁等爱国将领，策动军政人员起义，搜集军事情报，周密筹划湖南和平解放事宜。1949 年 8 月湖南和平起义顺利实现，古城长沙免遭战火破坏。

位于长沙市三角塘的中共湖南省工作委员会旧址。摄于2020年11月7日。

　　采访中，我们怀着崇敬的心情，几次请他讲讲他过去的斗争经历，周老总是谦和地避开了这个话题，最后，他干脆向我们亮出了无可奉告的“黄牌”。我们只好转移谈话内容，和周老聊起了他现在的工作和生活情况。他说，前年辞去了中顾委委员的职务，现在算是退到“三线”了，但常常去基层做一些实地调查，尽力为基层解决实际问题。“不然的话，住在高楼，心里有愧。”

采访不觉进行了两个多小时，周老谈兴未减，为了周老的健康起见，我们依依不舍地握别周老。其时已是下午五点半。当年刊发稿件的结尾，我们写下这样一段话：“西边一轮金阳斜照着蓉园，它好象也舍不得马上离去似的，要把自己的余光余热遍洒人间。”一语双关，寄托着晚辈对革命前辈功成不居、退而不休、心系苍生的崇高敬意。

采访周里老人的文章。

　　1988年9月14日下午，76岁高龄的常杏云老人冒着绵绵秋雨，来到省直属机关党委办公室，把一叠现金、到期的国库券和存折共计2000元（不含利息），交给机关党总支负责人，请组织转交给灾区人民。她一再嘱咐转交时不要留姓名，只说是省直党委一位干部送的。这仅是她多次捐款的一个缩影。她的捐款行为，深深地感动了大家。

经组织同意，第二天，我和另一位同志“违背”常老的意愿，来到常老家采访。我们揣摩，这位“三八式”老同志，家里也该现代化了吧?可是走进常老家，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豪华摆设，家具皆是旧式木器，洗衣机是老旧单缸款，单门冰箱早已锈迹斑驳，唯有卧室一台全新落地电风扇，想来是夏日酷暑新近添置。常老得知我们的来意后，连忙摇手，语气坚决地说：“不要报道，不要报道，硬要写，你们等我死了以后再写。”从常老口中得不到情况，我们便来到厨房，与她家保姆聊了起来。保姆告诉我们，常老吃穿不讲究，经常买些白菜、萝卜菜、豆制品下饭，连鱼肉都很少吃，不喝牛奶，自己磨制豆浆吃。据我们了解，常老家经济并不宽裕，230多元的月工资要负担四个人的生活。她捐献的2000元钱是平时省吃省用，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常老经常说：“钱留了有什么用啰。战争时期，好多人牺牲了，我活着就不错了，对现在的生活够满意了，粗菜淡饭足矣。”

我们将到常老家采访了解到的简单情况，写了一个短稿，发表在《省直党建》1988年第十期上。

采访常杏云老人的文章。

　　稿件刊发不到两年，1990年上半年，编辑部收到读者文达的来信。他在信中坦诚道出思想困惑，提出“为什么要入党”的问题，恳请常杏云老同志为其答疑解惑、解开思想疙瘩。收到来信后，常老亲自执笔回信，结合自身革命经历，真诚且深刻地解答了这一初心之问。1990年《省直党建》第七期刊发了常老的回信。她在回信中说：“我是1938年入党的。那时候，我作为一名中国女子，不仅看着中国人民深受三座大山的压迫，而且深深体会到中国妇女受封建的政权、族权、夫权统治的痛苦。当时，一种强烈的为解救广大劳苦大众、解救中国妇女的民族自尊心和责任感催促着我去寻找出路，激励着我去追求真理。那时候，我正在一所平民女子职业学校教缝纫，我目睹一些同志冒着生命危险为着中国革命的前途与国民党反动派的头子蒋介石作英勇斗争，内心对他们的行动很佩服。因而，有时利用业余时间为他们传递信息。我感到他们是为中国广大人民谋幸福的。在与他们的多次交往中我接受了他们宣扬的党的思想、主张、宗旨。就这样，我找到了中国共产党，决心在党组织的培养下，为中国广大人民的翻身解放而努力奋斗。”

常老在信中继续勉励青年：“中国共产党内聚集着中华民族的精英，他们为了实现四化，振兴中华，奋斗不息，把共产主义的远大理想融注于平凡的工作之中。你作为一名积极上进、‘要很好地为人民服务’的同志，就应该向往党组织，创造条件加入党组织，在党的怀抱中更快地成长，更多地奉献。”

常老准确把握来信人的思想脉博，在回信中，她话锋一转，写道：“在澄清为什么要入党方面模糊认识时，还有一个如何看待党内存在腐败现象的问题。”她写道：“党内确实有少数党员丢掉了党的理想和宗旨，利用手中权力为个人谋私利，在用人上拉帮结派，任人唯亲，在经济上化公肥私，作风上独断专横，生活上腐化堕落等等。这些问题虽然只在少数党员身上存在，但在群众中产生了极坏的影响。面对党内存在的问题，我们的党首先自己提出了‘惩治腐败’问题，而且采取了有力的措施。……”“只有共产党才有能力解决好自身的问题，这是中国共产党不愧为伟大的党的重要标志。我劝你不要被党内的个别现象遮住了你的视线……希望你站得高望得远，为党的纯洁和强大贡献自己的力量……”

常杏云老人给《省直党建》读者的回信。

　　时隔四十余年，重读当年文稿、回望采访往事，内心依旧备受震撼。周里、常杏云两位革命前辈，功勋卓著却不居功、身居高位却守清贫、离休离岗仍怀初心，一生践行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每每忆及此情此景，我总会想起范仲淹《岳阳楼记》中的千古名句：“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正是两位老革命一生最真实的写照。

（文\图:阿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