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目前为止,在马克·吐温(Mark Twain)的著作中,无法找到“The coldest winter I ever spent was a summer in San Francisco”(我经历过最冷的冬天,是旧金山的夏天)的出处。这句话更多的是都市传说,马克·吐温以惊人的幽默和洞察力著称,把这句话安在大文豪身上,更容易流行。<br> 这次到旧金山是晚上,下了飞机,坐机场地铁,再坐车到酒店。地铁坐过了一个站,又跑回来。好像到旧金山就要折腾一下。皇冠酒店(Crown Plaza San Francisco Airport)就在机场区域里面,很大很气派,也很舒服。更难得的是,很安静。酒店附近没有多少人,也没有多少车,更听不到飞机的轰鸣。安顿下来后,跑到外面。独自一人站在葱绿的幽暗中,空气散发着淡淡的青草味,夜晚露出温柔而奇异的甜美。头顶高悬一轮明月,四周跳跃着满天星斗,阴影四处弥漫。朦胧的月光,庄严而安静。风低低地轻叹着,像梦一样流淌。所有这些宁静与梦幻,却都是陌生。异国他乡,灯火、人影、街巷,都没有感觉到温暖,当然,也没有感觉到寒凉,因为身上穿着厚厚的长袖风衣。以前听过一句名言:“如果你还活着,旧金山不会让你厌倦。如果你已经死了,旧金山让你起死回生”。没有体会到这样的神奇,或许是因为现在是孤独地活着陌生的环境中。似乎应该换成马尔克斯(Gabriel Garcia Marquez)”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百年孤独》)的伟大开篇:“Many years later,as he faced the firing squad,Colonel Aureliano was to remember that distant afternoon when his father took him to discover ice.”(多年后,当他面对行刑队,奥尔雷诺上校将会回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那个见识冰块的遥远的下午是几年前,第一次到旧金山,转机回国。下午到了机场,刚好碰上天气恶劣。航空公司是租机场柜台办理登记手续,时间到了就要挪到别的柜台重新排队,就这样来来回回在机场折腾,才通知航班被取消了。航空公司提供餐券,可以到机场的餐馆里面打折吃饭。柜台办理手续的航空公司工作人员,很多是华裔,旧金山本来就是华人聚居的地方。航班被取消之后,航空公司联系住宿。回国的飞机基本上都满座,一个一个排队等航空公司联系好酒店,要等很久很久,等到没有耐心,自己跑去订了个附近城市的酒店。 <br> 酒店有车到机场接送。酒店离机场大约30公里,在一个小城市里面。到了酒店,才发现问题很严重:所有的行李都在飞机上,只是背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身上穿着短袖衫,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br> 天已经开始变黑了,走到外面找东西吃。酒店对面不远处有一个加油站,便利店里面很简陋,一个大爷守在柜台后面,几个货架放着轮胎和润滑油,没有卖吃的。油站外面的马路上,一辆一辆的车呼呼开得飞快。油站有点在野外的感觉,周围没有什么高大的建筑,风吹过来,仿佛有一阵寒冷刺激着血液,要把生命的热流冻结起来。<br> 城里的另外一面灯火阑珊,应该是住宅区。往那边找吃的,走过斑马线,远远地看到过路的车辆停了下来。小地方的人们是比较讲规矩。找到一个中餐馆,进去才知道香港人开的。一坐下来就有人过来招呼要不要来杯热茶,随即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粤菜很熟悉,也很好吃,就是买单的时候,觉得不是一般的贵,签小费的时候,更是脊背发凉。<br> 单薄的短袖衫抵挡不了夜晚的寒凉,在外面冻得瑟瑟发抖,还是逃回酒店发几声感慨。酒店的空调很强劲,电视上播放着《五十五度灰》。初夏五月像一阵未秋先降的寒霜,摧残了所有的热情,只好钻进酒店厚厚的被子里取暖,真是独一份的体验,还真应了马克·吐温的名言。<br> “加州的阳光”名声在外,让无数人充满憧憬和热情。夏季,加州内陆山谷在烈日下沸腾,热空气上升形成低气压。刚好在同一个季节,加利福尼亚寒流正沿着太平洋海岸北上,气压差驱使太平洋冰冷、潮湿的空气,通过金门海峡这个唯一的缺口涌入内陆。这些水汽在遇到较暖的陆地和空气后,在旧金山凝结成海雾。海雾像一个巨大的冷却系统,带走了旧金山市所有的热量,将旧金山的夏天变成最冷的冬天。<br> 清晨被一阵阵教堂的钟声唤醒了,拉开窗帘,看到对面教堂顶楼有一个大钟,在自动摇摆,发出咚咚的声音。教堂四周是一片低矮的民居,都是单门独院的别墅,所有建筑的高度都没有超过教堂的天际线,似乎这样才能够彰显教堂的宏伟。<br> 因为要赶飞机,早早就出了门。退房的时候用了现金,前台只有一个老墨大哥,看着找零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找了。站在大堂冷得半死,压根就没想给小费。出门到小城里面找个家星巴克,躲到里面吃早餐。美国的星巴克比国内的贵,点咖啡的时候,问你叫什么名字,一开始愣了一下,拿咖啡的时候才发现杯子上有一张纸条,写着名字。透过星巴克的的落地玻璃,看到很多别墅前面都种着花。到机场的路上,也经常看到鲜花。或许是巧合,总觉得在旧金山看到的花多一点。T·S艾略特(T·S Eliot)”Little Gidding”(《小吉丁》)说:“If you came this way in May time,you would find the hawthorns white again/ In odour rich and sweet.”(如果你在山楂花开的季节来/你会发现五月里白色的山楂花又盛开/浓郁的芬芳里带着甜味)。 俄罗斯山(Russian Hill)只是丘陵,但在城市的一角却成为最高峰。伦巴底街(Lombard St.)是居民区,走到街口就看到一个牌子,警示不能吵闹,不能影响居民。伦巴底街全长4.8公里。1922年,海德街(Hyde St.)和莱文沃思街(Leavenworth)之间一段一个街区长的路段,设计了八个之字形急转弯道,坡度从27度降到16度,满足了安全驾驶的要求。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开始大面积种植绣球花,这段路就变成了一道兼具安全和美学的独特的风景,“九曲花街”因此得名。“九曲花街”是借鉴了费城一条街道的名字,并不是旧金山首创。其实旧金山还有一条比九曲花街更弯曲的街道,叫佛蒙特街(Vermont Street)。但是因为没有绣球花,也没有费城的历史底蕴加持,让九曲花街戴上“世界上最弯曲的街道”的桂冠,成为旧金山的名片之一。<br> 九曲花街地面铺着红色的地砖,道路两边是石台阶,台阶靠近路边装着铁围栏。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爬,时不时遇到从山顶上沿着之字形路面俯冲下来的车辆,还真是惊心。考车牌要通过S型驾驶科目,但不会有这样连续的急转弯。更重要的,应该还是心理作用。本来就是奔着九曲花街来的,已经有了心理预估。路边的绣球花在开放,但还不是密密麻麻盛放的那种。但是布局却是很有特色,之字形的绿色花带配上之字形的红色路面,加上五彩缤纷的花朵,真是独特的风景。更特别的是,九曲花街两边都是密密麻麻的房子,九曲花街夹在中间,成为住宅区的一部分。找个旷野山坡,模仿九曲花街不算难。在闹市区中建一个九曲花街,便是莫大的挑战。 九曲花街两边的房子,一片姹紫嫣红。家家都种着花,房子外墙和围墙披上盛装,百花斗妍,灿烂似锦,遍地华兹。走在房子旁边的小路上,经常看不出哪种花草匍匐在脚旁,弄不清什么清香散漫在树枝上,只能猜想是哪种芬芳,缀满露酒,凝成这五月末的娇宠。想起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十四行诗(Sonnets)第十八首(XVIII):<br>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br>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br>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br>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br> Sometimes too hot the eye of heaven shines,<br> And often is his gold complexion dimmed;<br> And every fair from fair sometime declines,<br> By chance,or nature’s changing course,untrimmed:<br> 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br> Nor lose possession if that fair thou owest;<br> Nor shall Death brag thou wanderest in his shade<br> When in eternal lines to time thou growest.<br> 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 see,<br> So long lives this,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br> 能否把你比作夏日璀璨?<br> 你却比炎夏更可爱温存;<br> 狂风摧残五月花蕊娇妍,<br> 夏天匆匆离去毫不停顿。<br> 苍天明眸有时过于灼热,<br> 金色脸容往往蒙上阴翳;<br> 一切优美形象不免褪色,<br> 偶然摧残或自然地老去。<br> 而你如仲夏繁茂不凋谢,<br> 秀雅风姿将永远翩翩;<br> 死神无法逼你气息奄奄,<br> 你将永生于不朽诗篇。<br> 只要人能呼吸眼不盲,<br> 这诗和你我将千秋流芳。